那滩暗黑色的血水顺着玉石基座的凹槽慢慢往下渗，空气里飘着陈年尸蜡被火燎过后的焦臭味。
林海洋的神道金身立在骨楼高处，指尖那道算轨还在跳着猩红的数字。
“生机印记散得这么干净，连半点因果残丝都没剩下，洛苍幽手底下那三百多号掌柜和账房，只怕连棺材板都没摸着就全交代了。”
虫祖弯下腰，伸出一根长满粗糙老茧的手指，在地上那摊烂肉上蹭了蹭，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老怪物的独眼半开半合，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神情看不出喜怒，脚后跟在甲板上轻轻碾动。
“这财迷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出门前还跟老夫讨价还价，非要三千颗寒泉丹的押金才肯留守堪当保护蛮荒神国的大任。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家底就让人端了？”
林海洋顺手收了红莲周围飘荡的阴阳母气。
“账面上的事情放一边，备用大阵留的辰光可不多了。洛苍幽一断线，蛮荒那头的接引锚点没人守着，咱们要是陷在这条耗子洞里，方舟几千张嘴，明天早饭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乎的。”
“慌什么？老夫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敢赖老夫账的鬼魅魍魉。”
虫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反手扯了扯身上宽大的黑袍。
话音未落，整座方舟的龙骨猛烈倾斜，船底传出令人发酸的撞击声响。
那不是普通的暗礁，而是航道两旁的维度裂隙正在飞速收缩，原本宽达万里的虚空坦途，硬生生被挤成了一条仅容战舟前行的窄缝。
缝隙深处，涌出一团团灰蒙蒙的厚重浊流，那不是水，是常年淤积在空间夹层里的时空淤泥，黏稠得化不开。
沈孤城在指挥室里被摔了个趔趄，军大衣的纽扣崩掉了两颗。
他扶着满是裂纹的操控屏，扯开嗓子吼：
“动力舱报告，九核恒星炉的喷口全被泥浆堵死了，输出功率跌到两成！林指挥，雷达上有大玩意儿靠过来，体积比喜马拉雅山脉还大三圈！”
舷窗内的晶壁上，几千双惊恐的眼睛全都死死盯住了外面。
泥潭一样的灰色乱流里，钻出一头头面目丑陋的庞然大物。
这些怪物没有眼睛，光秃秃的脑袋上裂开一张横贯半个身躯的深渊豁口，皮层呈现出斑驳的青灰色，长满了粗糙厚重的岩石甲胄，尾巴轻轻一摆，就把周围飘荡的时空碎渣拍得粉碎。
一头，两头，十头......密密麻麻，整整上万头虚空巨兽，把这处狭窄的弯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的娘咧......这是把阎王殿的看门狗全放出来了？”
第七区避难所里，刚刚爬起来的壮汉透过通风口的缝隙朝外瞧了一眼，两腿当场打晃，手里的铁扳手当啷一声掉在脚面上，砸得生疼却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周围几个原本还算计着分发压缩饼干的小头目，此刻吓得头皮发麻，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沈长官，这......这得扔多少核弹才能炸开一条缝啊？咱们不会真要给这帮没长眼的畜生当宵夜吧？”
沈孤城反手拔出腰间的配枪，沉重的枪柄砸在控制台上。
“闭上你们的臭嘴！没长眼的狗叫唤，不代表它能咬碎钢板！胆小，吓得尿裤子的，都给老子在地上趴好了，眼不见心不烦，少瞅一眼，就不至于那么心烦意乱了！”
指挥室内虽然压制住了动静，但监测雷达上的红光跳动得愈发刺眼。
为首那头虚空巨兽王的身躯足有五万里长，肚皮底下长着成千上万根肉须，每一根肉须都在贪婪地抽吸着方舟泄露出去的微弱光热。
那头巨兽王的大嘴猛然张开，一股深灰色的引力旋涡从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扯住了方舟的舰艏！
整座方舟的前进速度骤降，钢铁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围的五彩护盾泛起刺目的白痕，眼看就要被那恐怖的吸力生生扯碎吞下去。
林海洋的破界魂体在心窍中极速推演。
“皮层具备百分之九十的空间乱流抗性，常规的五行术法打上去，大半会被它们那身烂皮滑开，这群畜生是专吃空间风暴长大的地头蛇。”
“地头蛇？”
虫祖两步走到了望塔边缘，俯瞰着下方那张张贪婪的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冷笑。
“在老夫面前称蛇，它们祖宗配钥匙都不配摸我这把锁！”
老怪物的神识海中，《五行噬虫典》第一页疯狂翻动，金芒大盛！
“噬金母后！有人要跟你抢饭碗，你这大元帅的帽子还想不想要了？”
嗡！
方舟左侧巨大的暗金巢穴内，一道身披九彩母皇战甲的身影腾空而起。
噬金蚁后那双狭长的大螯在太空中划过冷厉的寒芒，额头那三根新长出来的金色尖角泛着令人胆寒的凶煞。
听到虫祖的训斥，蚁后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虫鸣。
“瞎了你的狗眼，连始祖的座驾也敢拦！”
蚁后的大螯向下一挥。
下一刻，方舟两侧密密麻麻的孔洞中，飞出了遮天蔽日的金色洪流！
那是整整三百万只完成了二次蜕变、翅刃边缘流淌着暗金死灰的金甲飞镰！
这些凶物在太空中根本不需要借助空气滑行，它们的高频振翅直接切开了周围的真空带，形成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真空！
巨兽王那原本不可一世的深渊巨口里，吸力还在持续。
可还没等它把方舟咽下去，金色的风暴就已经撞进了它的喉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晕。
有的只是纯粹、精密、冰冷到了极点的肢解！
金甲飞镰的大螯比世间最锋利的仙金还要霸道，尤其是在融合了暗物质终结法则之后，虚空巨兽那身能扛住空间乱流撕扯的厚重石甲，在飞镰面前脆弱得跟薄纸片没有任何分别。
唰！唰！唰！
亿万道纵横交错的金线在虚空狭窄区内穿插交织。
那头五万里长的巨兽王甚至没来得及合上嘴巴，庞大的身躯便定格在了原地。
紧接着，它那山脉般庞大的身躯上，浮现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金痕。
轰然之间，这头称霸维度裂隙不知多少万年的霸主，连一声哀鸣都没发出来，整具身躯在太空中整齐划一地解体成了亿万块拳头大小的血肉晶石！
不仅是兽王。
后方那上万头遮天蔽日的巨兽群，在三百万金甲飞镰的反复对穿绞杀下，就像是麦田遭遇了收割机。
太空中下起了一场由暗红色血肉与纯净晶石构成的大雨！
方舟底层的隔离舱里，原本吓得缩在床底下发抖的难民们，此刻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呆滞地看着外面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刚才还叫嚣着方舟要沉的几个领头，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下巴脱了臼一样合不上。
“没了？那么大的山......一眨眼全碎成了饺子馅？”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军团啊......我们之前居然还想跟开这种大船的人抢物资配额？”
那个带头的壮汉后背靠在冰凉的铁柱上，冷汗浸透了里面的防寒棉袄，整个人软绵绵地滑坐在地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绝对的碾压面前，凡俗的认知被狠狠撕碎重组。
沈孤城在指挥室里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抬手合上了手枪的保险。
“收队，各回各的岗位。告诉后勤组，别特么在安全舱里装死了，准备接引能量管道！”
虚空之中，噬金蚁后张开大嘴，发出一阵欢快的尖啸。
整整三百万金甲飞镰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滤网，将那亿万块散落的血肉晶石统统网罗起来，随后以金酸迅速融化提纯。
磅礴无匹的血肉精气在虚空中化作一条猩红色的巨河，顺着方舟外围的能量导管，疯狂灌入受损的九核恒星炉内！
原本因为动力不足而摇摇欲坠的五彩护盾，在接触到这股庞大能量的瞬间，猛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华，不仅裂痕全部愈合，厚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增加了一倍！
方舟的九个巨型推进器喷吐出长达万里的炽烈炎尾，轰鸣声穿透虚空，整座方舟的航速不减反增，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剑，直接撞碎了残留的碎石骨渣，一路向前平推狂飙！
这处原本凶险万分的狭窄关隘，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能挡住方舟的脚步，反而成了一处白送上门的能量补给站。
心窍之内，林海洋看着那运转如常的动力系统，长长舒了一口气。
“白帝军团这手艺，切肉比城南菜市场的张屠户还要利索三分，这一趟不仅没亏本，还白捞了方舟三个月的续航储备。”
虫祖站在骨楼顶端，单手负在身后，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大加赞赏。
老怪物伸手凌空一抓，将一块从金色滤网边缘漏掉的深褐色巨兽血肉吸入了掌心。
那块血肉足有磨盘大小，即便离开了本体，内部依然有一根根细微的青黑色经络在顽强地跳动，散发着一股异样的泥土芬芳。
林海洋注意到虫祖的沉默，破界魂体一步跨到了他身侧。
“怎么？这肉里有毒，咬着腮帮子了？”
虫祖没有接话，五指猛然发力。
噗嗤一声！
那块坚韧堪比极品灵器的血肉被老怪物捏成了肉糜，几滴泛着金斑的青色黏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
黏液落入虚空，不仅没有冻结，反而散发出一缕极其纯粹的戊土之气，在虚空中化作一朵微小的青色莲花，随后迅速枯萎消散。
那是大地本源的气息，厚重、苍茫，带着一种被生生抽离祖地的悲凉。
虫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层薄薄的青色油渍，原本微眯的独眼里，最后一丝玩世不恭彻底褪去。
老怪物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紧紧绷在一起，眼底的暗金齿轮疯狂逆转，周遭的空气温度在这一刻骤然跌到了冰点。
林海洋的脸色也变了。
作为掌控阴阳五行母气的存在，他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是中州十万大山深处，那座神土巨巢最本源的土脉精髓，也是蛮荒神国赖以立足的根本命脉！
这群生存在维度夹缝里的虚空巨兽，体内绝不可能自然诞生这种高阶位面的地脉精华。
除非......它们在不久之前，刚刚饱餐了一顿被彻底打碎的蛮荒地髓！
跨维通道的前方，那原本应该明亮稳定的归墟出口，此刻透过重重虚空迷雾望去，竟泛着一股病态的灰白死意，像是一具横陈在星海尽头的庞大尸体。
虫祖缓缓甩去掌心黏稠的肉糜，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煞气：
“这是吃了蛮荒神国地脉才变异的畜生......老家蛮荒神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