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尾端的水波暗纹,早已被干涸的污血泡得发黑。
虫祖立在迎宾石阶上方,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声响,右臂用伴生母气捆扎的骨头发出微小的脆响,脚掌碾在虚空石板上,生生把那层灰绿色的青铜锈斑踩得四处飞溅。
老怪物的独眼里,暗金色的齿轮彻底卡死,连轴心都在发出干涩的尖叫。
“老头子,他的心口……没跳了。”
林海洋的神道金身在心窍深处盘坐,金青色的算线在指掌间乱成了一团乱麻,算筹落下的声音急促得像下雹子,推演出来的生机数值却稳稳当当停在最刺眼的那个零上。
没有生机。
没有神魂火种。
连那具残躯内部的经脉,都被四维死寒硬生生冻成了脆硬的冰渣,只要稍微用外力一碰,整个人就会碎成一地青灰色的粉末。
“放屁,这老财迷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去黑市买两根干草都要跟人磨半个时辰嘴皮子,谁能收得了他的命?”
虫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反手把嘴边溢出的暗金血液抹在破烂的袖口上,抬脚就要往青铜门缝的正中心跨过去。
才迈出半步,迎面吹来的虚空风暴里突然翻卷起大片浓黑如墨的雾气。
那不是普通的雾。
漆黑的死绝雾气在虚空中一阵翻滚,直接化作千百张扭曲的人脸,有的缺了半边腮帮子,有的眼眶里塞着发霉的铜钱,层层叠叠把那辆残破战车护在最深处。
“桀桀桀……看看这是谁啊?”
刺耳的叫声在虚空里炸开,带起一阵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蛮荒的大英雄回来了!带着一船不中用的凡人,跑了几千万里路,结果连自己看门的老狗都没保住!”
“晚了!太晚了!”
另一张嘴巴裂到耳根的面孔在黑雾里手舞足蹈,舌头上挂着一串干瘪的元婴:
“三十天前,老家伙跪在这扇门前,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时候,你这只大虫子在哪呢?在地球吃土?还是在哪个耗子洞里缩着孵蛋?”
“他把苍澜派三万弟子的生魂全填进了地脉,就为了给你留这最后一道门缝,可结果呢?仙庭的神将只用了一指头,就把他的天灵盖给掀了!”
恶毒的笑声像无数条带倒钩的铁刷子,贴着虚空狠命刮擦。
方舟指挥室里,沈孤城死死扣住铁质操纵台,掌心磨掉了一层皮,殷红的血渗进仪表盘的缝隙里,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嗓子眼憋得通死,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避难舱内,原本屏息凝神的数千凡人,看着光幕上那一幕,连同那些平日里自命清高牛逼哄哄的人,这一刻全都把嘴唇咬得发白。
没有一个人出声。
沉寂,死一样的沉寂,压抑得整座方舟的钢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帮孙子……真该死啊。”
沈孤城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青筋暴跳,恨不得当场把操纵台给生撕了。
甲板下方,火毒蜈蚣群腹部的红莲印记原本已经暗淡,此刻却像是被泼了一桶滚烫的热油,幽冥阴焰猛地蹿起三丈高,烧得周遭虚空噼啪爆响。
水系始祖庞大的身躯盘在底槽,玉质鳞甲一片片立了起来,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嘶吼,连头顶那对龙角都泛起了刺目的血光。
“始祖,门上有诈。”
青木枯蝉那副森白骨架倒挂在桅杆上,口器里的白骨刺针剧烈颤动:
“那不是寻常的守门阵,那是诛仙血咒!仙庭拿老头子的怨气和残魂做了引子,咱们只要伸手碰他,咒力就会顺着因果线反噬整座方舟!”
“老夫碰不得吗?老子的胆子不是吓大的,看你们一个个呆若木鸡,惊慌失措的样子,好像下一刻死神就要降临,那是你们自愧不如的思维模式,在我的词典里胆怯与绝望根本不存在。”
虫祖脚掌在虚空中重重一顿,整片石阶轰然坍塌了半截!
“天下间,就没有老夫吃不下的因果!”
老怪物的身躯猛然向前压去,左肩处由伴生母气凝聚而成的血色长臂暴涨十丈,五指如钩,带着排山倒海的煞气,直接抓向挡在前方的黑雾人脸!
滋啦!
黑雾在暗金色的始祖骨爪下发出惨叫,那些狞笑的面孔被硬生生捏爆成一团团青烟,可还没等虫祖的掌心碰到战车,一股诡异至极的下坠感突然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虚空之中,原本平整的因果线骤然收紧。
轰隆!
狂风吹散了战车上方最后一层遮掩,露出了后方最为残忍的景象。
一根长达九丈、粗如合抱古木的漆黑铜钉,自洛苍幽的后背狠狠贯穿而出,前段直接扎透了他的胸膛,带着淋漓的黑血,死死楔在大门正中央的阵眼青铜枢纽上!
铜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魂咒文,每一道符文里,都封印着一只痛苦哀嚎的苍澜派弟子残魂。
正是这根铜钉,将洛苍幽的残破道躯当成了封门的垫脚石,用他的血肉,堵死了两界通道最后的生路!
“洛老!!”
心窍深处,林海洋的神道金身猛然暴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神魂剧烈震颤之下,他胸口的十二品毁灭火莲火光冲天,金青色的算轨瞬间崩解成漫天光屑!
痛!
那不是肉身受创的痛,而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硬生生扎进神识海、把过往的所有记忆翻江倒海般扯出来的剧痛!
林海洋眼前瞬间晃过中州大殿里的景象。
那个总是驼着背、满脸市侩的老财迷,手里拨弄着算盘,为了半两灵石的损耗跟他争得面红耳赤;
那个在黑市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比谁都惜命的老东西,却在最后关头,把苍澜派最后的家底全交到了他手里,自己一个人拖着一条瘸腿,死死钉在这暗无天日的两界夹缝中!
“这账……算差了啊。”
林海洋的神念穿透心窍,落在大门前方,神魂在虚空风暴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洛苍幽,你个老绝户,你不是说你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吗?你不是说等老子回来,要收老子八百颗极品灵石的过路费吗?!”
“你醒醒,给老子把账本拿出来对对!”
狂暴的神念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狠狠撞击在大门表面,震得那些青铜锁链当啷作响。
可挂在车辕上的残躯,依旧一动不动。
狂风卷起洛苍幽散乱的白发,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干枯面孔。
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胸口那根九丈长的锁魂铜钉上,黑色的毒火还在无声地灼烧着他残存的骨骼。
“没用的,林小子。”
虫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闷雷。
老怪物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根铜钉,眼眶周围的皮肉崩裂开来,淌下一行暗金色的稠血。
他没有再往前迈步。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战车前方三尺处,枯瘦的身躯绷紧得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体内的始祖血脉发出一阵阵狂暴的咆哮,震得方圆万里的虚空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褶皱。
“他神魂早就被这根钉子抽干了。”
虫祖缓缓抬起右手,干瘪的手指悬在半空,想去碰一碰那柄算盘,却在距离算盘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指尖在发颤。
那只曾经生撕化神大妖、捏碎无数仙门法宝的始祖铁爪,此刻竟然抖得连一寸的距离都跨不过去。
老怪物怕掌心的始祖煞气太重,震碎了老财迷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三十万年了……”
虫祖喉咙深处挤出沙哑至极的音调,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仙庭还是这副操行,打不过老的,就拿看门的撒气。”
老怪物的目光顺着铜钉一点点向上移动。
穿透锁魂咒文,穿透干枯的血迹,最终,落在了洛苍幽那张布满风霜与血污的脸上。
老财迷的嘴角虽然挂着一丝冷笑,但那张死死闭着的眼皮底下,隐隐有两道极细的灰白灵光在顽强地闪烁。
那是苍澜派的水波秘术。
也是洛苍幽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执念。
那执念太微弱,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如同一柄悬在虚空中的尖刀,死死抵着铜钉深处的核心法阵,硬生生在仙庭彻底封闭两界大门之前,给后方留下了一丝尚未完全咬死的缝隙!
他至死,都没把这扇门彻底交出去。
“老沈。”
林海洋的神念再次落入方舟,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沈孤城在操纵台前猛地挺直了腰杆:“在!”
“传令全军,战备解除限制。”
林海洋的破界魂体在虫祖心窍内缓缓合拢十指,伴生母气与十二品毁灭火莲在这一瞬间彻底融为一体:
“把所有推进炉的功率拉满,黑洞引擎准备过载。”
“这一趟,咱们不讲道理了。”
沈孤城眼眶通红,狠狠一把拉下总控台上的红色保险栓:“得令!”
轰!
方舟底舱内,千万座推进炉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原本死寂的庞大舰体瞬间亮起万道刺目的猩红光芒,整座千万里长的骨刺战舰如同一头彻底苏醒的洪荒巨兽,缓缓从虚空深处压了上来!
而在战车正前方,虫祖缓缓收回了颤抖的右手。
老怪物猛地仰起头,独眼里那枚暗金齿轮疯狂逆转,周身的始祖骨纹爆发出焚天灭地的毁灭气浪,将漫天的黑雾与哭嚎的冤魂当场震得灰飞烟灭!
老怪物立在虚空残阳之下,目光死死钉在洛苍幽死不瞑目的面庞上,枯瘦的嘴唇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洛,你这把老骨头的工钱,本座亲自去仙庭的大殿上……替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