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里的风,硬得割脸。
方舟舰首的白骨撞角发出令人心烦的碎裂响动,推进炉吐出的暗红尾焰被四周翻卷的冻气压成扁平细线。
虫祖立在青铜石阶最上方,右肩伤处渗出的血珠子还没滚落半寸,就在衣料边缘凝成硬邦邦的紫黑冰粒。
林海洋在始祖心窍里站着,周身阴阳母气流转,神道金身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芒。
他透过虫祖那只暗金齿轮眼眸,死死盯着横梁正中钉死的那颗头颅。
那是洛苍幽的脑袋。
老财迷生前没留过齐整须发,此时乱糟糟的灰白头发结满霜碴,在罡风里一下一下抽打着青铜门板。
一根九丈长的黑铜大钉,自后脑贯穿前额,铜钉尖端挂着发黑的脑髓与干涸血渣,硬生生把这颗干瘪头颅凿在门枢中心。
钉身密密麻麻刻满扭曲符咒,那些符咒还在一呼一吸地抽吸着头颅内残留的一点真灵。
老财迷的嘴皮干裂起皮,嘴角却斜斜扯着,挂着生前那股子在黑市跟人斤斤计较三厘损耗的讥诮。
“老头子,你手抖得快赶上筛糠了。”
林海洋在心窍里开口,声音平直,不带半点抖动,指尖却把袖袍掐破了个口子。
虫祖喉咙底下发出一阵粗重的呼哧声,像拉破风箱:
“放你娘的屁,老夫这是肠胃功能太好,消化吸收速度逆天,吃了上顿愁下顿,千万年来,都是这样。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不,没吃饱饭,饿的慌。手就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老怪物右臂往前递出半尺,五指弯曲成钩,掌心生出暗金骨刺,径直抓向钉着头颅的黑铜大钉。
他心里早盘算得透彻。
这根大钉吸干了老财迷的元神,只要把这根钉子拔出来,老财迷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口阴魂就能落进他掌心,哪怕拿始祖精血吊着,也总能保住一丝残灵去投胎。
指尖距离大钉不足半寸。
变故横生。
大门顶端两尊原本如同死物的千丈铜雕巨像,眼眶部位霍然亮起两团幽蓝鬼火。
整座横贯星海的青铜绝壁猛地一震,数以万计的青铜锈斑剥落,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古老雷槽。
咔嚓!
虚空中没有云,也没有天,数不清的高维极寒神雷凭空炸裂开来!
这些神雷不带半分阳刚火气,雷光泛着惨白冰渣,所过之处,虚空被生生冻出一道道苍白的划痕。
亿万道雷霆交织成一张倒扣的雷网,劈头盖脸朝着虫祖的头顶砸落下来!
避难舱里,数八千凡人透过监视光幕看着这漫天砸落的惨白雷光,整座方舟的护盾发生器发出刺耳警报。
沈孤城在指挥室里一脚踹翻了备用电源箱,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双手按死在应急排载阀上:
“防御组全给我顶上去!把所有灵石储备压进缓冲舱。”
整座庞大的骨刺方舟在极寒雷海的冲刷下剧烈摇摆,舰体外侧挂着的厚重钢板成片成片被冻碎剥离。
退无可退,后方是早已闭合的虚空乱流;进亦是死路,前方是封天锁地的青铜雷狱。
虫祖连头都没抬,抓向铜钉的右手不仅没收,反而骤然加速!
“给老夫,撒手!”
轰隆!
老怪物的始祖道躯硬扛了三道极寒神雷,左肩本就残破的骨架发出沉闷的断裂声,暗金血液如雨水般浇在石阶上。
但他那只布满骨纹的大手,已经结结实实握住了黑铜长钉的尾端!
就在掌心碰触到铜钉的刹那。
青铜大门深处,一道跨越维度的庞大意志轰然苏醒。
那股意志浩瀚、冰冷,带着旧纪元天道残骸独有的死绝气息,如同一整片坍塌的星系,重重压在所有人的神魂头顶。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张覆盖半边星域的冰雪巨脸投影。
巨脸的眼眸低垂,毫无情绪地俯瞰着石阶上的老怪物,声音在大门两界缝隙间层层激荡:
“始祖归来,本座特奉上神国大礼,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大门顶端挂着的那截蛮荒大陆残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
十万大山的地脉主峰,在这一刻寸寸崩裂,化作滚滚黄沙倾泻而下。
林海洋在心窍里猛地抬头,瞳孔死死盯着那片大陆:
“虫祖你引以自豪的家园……蛮荒神国……”
“没了,小子,全没了。”
巨脸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居高临下的宣判:
“三十日前,仙庭神军已踏平十万大山,五行祖脉皆被抽离,尔等所谓的蛮荒神国,早已尽数化作冰河养料。”
“留在三维的蝼蚁已绝,你们带回来的这方舟凡胎,不过是送入屠场的下一批牲畜。”
“退路已断,家园已毁,你这只从旧土爬出来的臭虫,还能往哪里逃?”
字字如刀,狠命刮擦在每一个方舟生灵的心口。
避难舱里,绝望如潮水般蔓延,不少凡人脸色惨白,手脚发凉。有的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不乏也有铮铮铁骨的汉子,大呼过瘾,非但没被绝望压垮,反倒看得心头震颤,低声咋舌。
“好家伙,原来杀伐屠戮还能玩出这种花样,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
旁边那个手拿扳手的汉子咽了口唾沫,跟着嘀咕:“那些传说里的神仙,熬几万年苦修,好不容易修到元婴、修成大罗金仙,到头来又怎么样?在这大家伙跟前,说宰也就宰了!”
另一个当过老兵的人摇着头苦笑:“亏我以前还觉得咱们的飞机大炮、手雷子弹够厉害了,现在一比,怕是连给人家挠痒痒都算不上咯。”
人群里七嘴八舌,恐惧之外,掺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唏嘘。
人群里不少愣头青彻底亢奋起来,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张脸涨得通红,浑身哆嗦——不是害怕,是激动得发麻,如同寒冬里天灵盖浇上一壶滚油,热流顺着身子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脖梗。
饿?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困?压根不存在。
他们哪顾得上吃喝睡觉!一个个脖子抻得像长颈鹿,眼睛死死盯住虚空,半分都舍不得错开,生怕漏过半点精彩画面,这可是花钱都没资格进场看大片的真实场面,一辈子未必能遇上一次!
有个后生激动嗷嗷叫嚷,话都说不利索:“以前花钱看的那些科幻大片,狗屁不是!跟眼前这精彩刺激写真画面一比,就跟红纸糊出来的灯笼,轻轻一戳就破!”
他正嚷嚷得起劲,脚底下咚的一声闷响。
低头一看,身旁的老头一个仰头大马趴摔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跟冰库里冻透的豆腐一般,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的。“我个亲娘哎!你个老精怪,平日里总爱倚老卖老,三句话不离,我吃的盐都比你喝的水多。”
后生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拿脚尖轻轻碰了碰老头,啧啧出声:“乖乖隆滴咚。我说老爷子,你慌什么!咱们有方舟屏障护着,外面星域崩碎、大山化为飞灰,伤不到咱们一根汗毛!这种神仙斗法的稀罕场面,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直接吓晕过去!活了大半辈子,胆子居然比虱子还小,真是平日里装逼,真正摊上事了,比个耗子还怂!”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看得入迷的人跟着哄笑。“这老精怪属病猫的,干脆叫臭鱼烂虾得了。”
有人不以为然,振振有词。“这叫人性的脆弱,大难临头见真章。”年轻后生摸出半块干粮,当成爆米花啃着,对着虚空里那张冰雪巨脸暗暗叫好,活像在戏园子里听名角登台,恨不能跺脚喝彩。
同一个避难舱里,顿时成了人间的万花筒,人生百态,昭然若揭。有人吓得瘫软、晕厥发抖,而有人大呼过瘾、凝神屏息。
冰火两重天,各有各的反应,谁也没法强求旁人跟自己一样。
当真热闹得紧。
灵界被一锅端了。
他们满怀希望横渡虚空,到头来迎来的不是灵气充沛的新家园,而是一座早已沦陷的废墟,和一扇彻底锁死的鬼门关!
狂暴的风暴撕扯着整座跨维通道,方舟的右舷被一道极寒神雷撕开一道百丈缺口,冰渣呼啸着灌入外围舱段。
死局。
彻头彻尾的绝境。
而就在这一刹那。
虫祖右眼眶里那枚暗金色的始祖齿轮,转速突然飙升到了极致,轴心摩擦出刺目的血色火花。
崩!
一声脆响,那枚运转了亿万年的本源齿轮,竟然承受不住体内狂暴逆流的煞气,在眼眶深处生生爆碎成漫天金色碎屑!
金红色的始祖稠血顺着老怪物的眼角狂涌而出,淌过他满是风霜沟壑的面皮。
他单手攥着那根扎穿洛苍幽头颅的长钉,枯瘦的脊梁骨寸寸拔直,浑身衣袍在雷海中炸裂成飞灰,露出下方布满五行仙纹的始祖魔躯。
老怪物猛地仰起头,左目凶光四射,右眼血洞中喷薄出焚尽星海的毁灭煞气,仰天发出一声撕裂多维宇宙的绝望狂吼:
“上代残天,本座不将你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这一吼,震得整片极寒雷海当场凝固!
心窍内,林海洋的神道金身与十二品毁灭火莲彻底狂暴,伴生母气不再化解外力,而是化作亿万道暗红色的火链,顺着虫祖的手臂,疯狂灌入那根黑铜长钉!
“老头子,拔出来!”
林海洋的神念如雷鸣般在老怪物体内炸响:
“把老洛的头,给老子夺回来!”
虫祖脚掌碾碎迎宾石台,整条右臂肌肉高高隆起,伴生母气化作实质的金色龙影,死死缠住黑铜长钉,向外狠狠一扯!
滋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拉扯声响彻星海。
长达九丈的锁魂铜钉,被老怪物用纯粹的蛮力与始祖煞气,硬生生从青铜门板里拔出了三尺!
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浇在虫祖胸膛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
钉身晃动的刹那,洛苍幽那颗低垂的头颅微微颤动了一下。
老财迷原本紧闭的眼皮,竟然极其艰难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抹微弱至极、近乎熄灭的苍澜水波残魂,在眼底泛起最后的光亮。
老财迷残存的嘴角扯动,发不出声音,但神念波动却微弱地撞入虫祖与林海洋的心头:
“算盘……没打错……”
“门后……是套……”
微弱的波动戛然而止。
而在洛苍幽被鲜血浸透的眉心正中,原本被铜锈遮掩的皮肤底下,半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刻着繁复古篆的青铜残片,突兀地显露出来。
上面清晰地刻着五个小字:
九幽第十层。
残片正在微弱地闪烁着最后的接引毫光,与方舟底部的某处阵纹遥遥共鸣。
老财迷至死,都没把真正的退路交给仙庭。
他用自己的命做诱饵,把这半块直通九幽绝地的钥匙,死死嵌在了自己的骨头缝里!
虫祖的手死死攥住长钉,整个人定格在青铜大门最核心的斩仙十字架前。
身后,虚空方舟悬停在无尽雷海之中,舰身斑驳残破,却依旧亮着不屈的红光;
前方,高耸入宇宙维度的青铜大门上,挂满了亿万文明的残骸废墟;
而洛苍幽死不瞑目的苍老头颅,正被那根染血的漆黑长钉,森然钉死在大门的最正中央,嘴角犹自挂着那一丝惨烈而未屈的血痕!
然而。
还没等虫祖将整根长钉彻底拔出。
轰隆隆!
整扇高耸入维度的青铜巨门,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门轴处积压了数十万年的铜锈如瀑布般砸落,两扇大门之间,缓缓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渊缝隙。
门缝后方,没有灵气,没有生机,只有无穷无尽的四维冰河寒流在翻卷咆哮。
在那片黑渊的最深处。
一双、两双、成百上千双……
无数双猩红的冰河巨眼,在深渊之中齐刷刷睁开!
冰冷的狞笑声穿透大门,带着旧天道毁灭诸天的恶意,响彻了整座死寂的星海:
“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