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不少人的目光在臨時審查組的五人身上來回掃視，眼尖的人很快認出了其中一位是遼市農機研究所的專家。
還有一位穿著淺灰色短袖襯衫，一看就是第二排軍工系統。
另外三個，有人認出了是河省農機局的技術員，還有兩個看著眼熟卻叫不出名字，但可以確定都是外系統的人。
這一手安排，算是做到了絕對的公平、公正。
段科長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沉甸甸地落在江寧和周洪平身上。
“丑話我先說在前頭。”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如果今天擺出來的這些資料，文件，有任何一處造假、篡改。
不管是誰，不管什麼資歷，什麼背景，一旦查實，所里絕不姑息。”
他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幾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偽造材料、虛假陳述，在技術報告會上當眾作偽證。
這件事的後果，不是寫一份檢討就能過去的，所里會按程序上報，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台下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段科長環視了一圈，繼續說道︰“今天不是吵架，也不是比誰聲音大。誰做的，誰沒做，靠材料說話，靠審查組的意見說話。”
他轉頭看向周洪平︰“周工，你先來。把你的筆記本、實驗記錄，一頁一頁講清楚。審查組的同志如果要看，就直接遞過去。”
禮堂里靜得能听見吊扇轉動的嗡嗡聲。
周洪平坐在台前，說不緊張是假的，他手心里甚至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但這是他最後翻身的機會了。
江寧才進所多久？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能有多少積累？
他不一樣。在這個行業里干了十幾年，從配方到工藝，從實驗到報告，每一步都走過，每一個坑都踩過。
只要有一個像樣的脈絡，他就能拼出個大概，再說他還實實際際的做過實驗，台下這些人，未必能分得清。
要是這樣還輸了，那他這十幾年算是白干了。
周洪平深吸一口氣，伸手翻開最上面那本筆記本，語氣平穩地開了口︰“我先說清楚，配方的部分，是江寧同志獨立完成，這個我不否認。
但後面的穩定性攻關，我參與了。”
他翻了一頁，手指點在紙面上，目光坦蕩地看向審查組︰“五月底，我跟江寧同志一起討論過接下來實驗的具體方法和方式，還有補加公式的方向。
六月我進了實驗室，單獨做了一部分驗證實驗，其他的數據是我們共同做的。”
說完，他把那兩本筆記本和那大疊表格一並遞給了審查組。
中間那位戴黑框眼鏡的專家把資料接了過去，又把一部分資料傳給旁邊軍工系統的同志。
翻開筆記本，里面並沒有詳盡的數據表格，多是針對後期穩定性驗證的方案構想與理論推演。
其間夾雜著簡略版的補加公式，以及‘與江寧同志探討後調整反應參數’、‘測試特定溫度條件’等零星的實驗備忘。
看起來更像是實驗過程中的思考與階段性總結。
機械廠檢測科的登記表上也清楚地記錄著，從6月4日到6月20日，整個項目組的人每天都在實驗室，周洪平自然在其中。
還有一本實驗記錄本，是周洪平單獨做的32組調整性實驗，都是不同的日期，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據。
看實驗記錄本的那位專家抬起頭，說道︰“江寧同志，你應該也有實驗記錄本吧？一起擺出來，兩份放在一起才能進行對比。
不然我們只看了周工的，對比也不完整。”
“有的。”江寧拿起一摞記錄本，遞給了對方，那摞本子明顯比周洪平的厚了不少，他說道︰
“這是從開始到最後完成的全部總記錄，後面都標注了時間。”
那位專家拿起對比了一下，眉頭微微挑起，江寧的每一次實驗，除了有詳細的實驗情況記錄以外，還特意備注了時間和參與人員。
時間跨度從5月13日到6月20日，一天不落。
整個會場的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大家都在看著，看一會坐在主席台右側的江寧，又看一會坐在左側舞台的周洪平。
審查組的專家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心里都清楚——這兩份記錄，乍一看，確實是“半真半假”，誰也說不清誰在撒謊。
周洪平的記錄雖然泛，但其中一本涉及大型收割機國產化項目的筆記本里，有幾頁是對補加公式的簡單猜測和推導。
緊跟著的是第二天他在車間做其他項目的真實數據記錄。
而這個時間點，恰恰就是5月27日，也是江寧剛剛完成配方，開始做穩定性實驗的節點。
在70年代，沒有電子檔案，更沒有監控。
審查組看到筆記本上白紙黑字的記錄，且後面緊跟著真實的車間數據，本能地會認為這是連貫的日記。
周洪平這招“插敘”玩得極其高明。利用真實的後續數據作為背書，完美掩蓋了造假痕跡，順理成章地讓審查組相信︰
他在5月底就已經參與了江寧的核心理論討論。
更何況，6月4日之後，整個項目組確實都進入了廠里的實驗室里，他也做了32組調整性實驗。
如果去查實驗室登記表，有他的名字；查筆記本，有理論討論；查實驗數據，有32組記錄。
面對這些“鐵證”，審查組很難直接判定周洪平造假。
反觀江寧的記錄，雖然詳盡，但在這個年代，誰見過這麼“完美”的記錄本？時間、人員、數據，一樣不缺。
這固然說明他嚴謹，但也難免讓人懷疑，這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證據”。
五人小聲討論了幾分鐘後，最後審查組的組長放下手里的筆記本，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沉聲說道︰“兩份記錄，我們都看了。
周工的記錄，確實能證明他參與了後期的實驗工作。江寧的記錄，也能證明他從頭到尾都是主導者。”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審慎︰“但單從這兩份記錄上，我們沒法判定周同志在說謊。
他說的‘共同完成’，至少在紙面上是站得住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