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周，是个厚道人呐……一来就主动承认配方不是他搞的，只认后头的实验，都没抢功，还真的少见！”坐在第三排的一位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着。
“人家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共同参与怎么就有毛病了？这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锋芒太露。
连老同志的一点苦劳都容不下，这以后在单位里还怎么混？”旁边的人立刻附和，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周工的同情。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不懂规矩啊……”
整个会场议论纷纷，风向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了周洪平，那些声音虽然刻意压得很低，江宁却听得一清二楚。
周洪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把这丝得意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谦逊而诚恳的表情。
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低下头，用一种极力克制的语气说道：“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周洪平在农机所干了十九年。
从来不是那种贪功冒进的人。江宁同志年轻，但在农业机械上确实有天分。我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周洪平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审查组：“我站出来，不是为了争什么第一作者，也不是为了抢他的功劳。
我只是觉得，咱们搞研究的，得实事求是，这稳定性攻关，是我们大家一起熬出来的。
我不过是想给自己讨一个公道罢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台下有人轻叹了口气，有人微微点头，甚至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周洪平。
后排项目组的成员，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太清楚这件事的真相了。
但此刻，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群众呼声和看似无懈可击的纸面证据，他们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工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江宁，心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周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在科研界，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从来不是无中生有的泼脏水，而是这种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的“偷梁换柱”。
他甚至还主动承认了配方不是他搞的。
不过也是，配方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个基础框架。
前人早就搭了架子，江宁顶多是在里面找出了最优解，算不上是从零到一的惊天动地。
真正能把这玩意儿变成实打实的功劳，还得看后续稳定性的攻关，这才是实打实可以量产的东西！
就算现在老周把功劳分走一半，凭着这量产的含金量，那也是一笔巨大的政治资本。
今天这大礼堂里，坐了那么多其他系统、其他省份的专家，不就证明了这东西现在有多抢手吗？
王工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前面几排坐着的那些外省市的专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洪平这老小子，不会是早就跟其他省的研究所暗通款曲了吧？
闹这么一出，就是想借着江宁这股东风，凭着这份共同攻关的功劳，去别的研究所换个副主任、甚至主任的前程？
但这可是背井离乡啊。真那么豁得出去？
想到这，王工看向台上江宁的眼神，不禁带上了深深的担忧。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身上。
面对这足以将他淹没的口水和道德绑架，江宁依旧静静地坐在原地，唇角勾起了一抹清冷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不是才刚刚开始吗？急什么？周工说得对，实事求是，讨一个公道。
那我们就用事实来说话。”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那三大本笔记本，递给了前排审查组其中的一位同志：“第一本，前半部分是对配方确定的推导过程。
后面的，加上另外两本，全都是后期稳定性攻关的设想和推导，还有实验数据和失败复盘的原始记录。”
审查组的人翻开，只见上面写满了整个实验的推导过程，还有每一次实验的设计思路，字迹潦草，但还算清晰整洁。
“既然说到时间，那就先把时间这块理清楚！”江宁站了起来，走到那块临时黑板前，把之前写的内容全部擦掉。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5月13日、5月20日、5月27日、6月3日、6月10日、6月17日、6月20日。
他边写边说道：“实验是5月13号开始。配方用了整整两个星期，5月27日正式开始稳定性实验攻关。6月20日，提交的论文。”
他目光转向周洪平，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询问：“周工，请问你是几号参与进来的？”
周洪平挺直了腰板，神色里带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笃定：“我说了，配方我并没有参与。
5月27号的时候，周一项目组会议结束后，我跟你具体探讨过后续方案的构想。
但我手上当时还负责组里的另一个项目，抽不开身，并没有进实验室。是6月4日，项目完成，才正式进的实验室。
后续就一直在实验室忙，17日开始撰写论文，20日交上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浓浓委屈的意味：“只是没想到，我的名字竟然彻底消失了。”
江宁还站在黑板前，看着周洪平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心里又梗了一下。
这人不装可怜会死吗？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黑板上对应的时间点旁边一一做了标记。
5月27日旁边写了“方案讨论”、6月4日旁边写了“周进实验室”、6月17日旁边写了“开始撰写论文”。
6月20日旁边，写了“论文提交”。
写完之后，他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向周洪平：“所有的时间节点都在上面了。周同志，你确认一下，备注的有没有问题？”
周洪平仔细看了看黑板上的时间线，确认和自己说的完全一致，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江宁“嗯”了一声，在5月27日那个日期那，用粉笔圈了一下。
“你说，你是这个时间点跟我讨论过后续的方法，是吧？”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公式呢？什么时候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