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洪平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答道：“27号项目组的会议后，讨论过具体的方案。公式那时候我已经有简单的设想了。
但是后面几天才跟你提。”
现在整个时间链条已经确定了。
5月13日启动—5月27日方案讨论（周参与讨论实验方案）—6月4日周进实验室—6月17日开始写论文—6月20日论文提交。
到这里，江宁已经赢了！
但他并不想这么简单的结束。
在这样的场合，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了脏水、被道德绑架、被一群不明真相的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
江宁从来都是一个记仇的人。
既然你敢搞我，那我同样要当着大众的面，狠狠踩你的脸，让你所谓十九年的资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他放下粉笔，面向审查组，微微颔首：“审查组的各位同志，我可以问周工几个问题吗？”
审查组组长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江宁重新看向周洪平，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周工，你六月份进了实验室。那请问六月初。
我们第一次把ph值从四点五调到四点八的时候，镀出来的试片发黑。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问得很具体，具体到单个实验、具体到操作、具体到现象。
周洪平心里不以为意，从实验结束到现在都快一个多月了，江宁的论文、还有整个实验记录他都反复的研究过。
再加上赵继红后续在他小组里，偶尔他也会借着好奇套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自认为准备得足够充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因为温度高了半度。”
江宁看着他，继续问了一句：“只是温度？”
周洪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的实验记录——温度高了半度，试片发黑，听赵继红说调整了温度就好了啊。
细节他都记得，甚至那天水浴锅的读数他都还有几分印象。
但江宁平静的目光，却让周洪平心头猛地一跳，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年轻人的眼神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时候说多错多，他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选择沉默。
江宁也不催他，几秒钟后，看他还不说话，才开口：“给你提示一下，那组实验是六月六号早上十点。
苏向东和林有杰这一组做的，出来的试片发黑。除了温度，还有什么原因？”
六月六号，早上十点，苏向东和林有杰。这些细节周洪平也都知道，他在实验记录上见过。
但“除了温度还有什么原因”，他是真答不上来，最后只能辩解道：“……我们一共做了一百五十多次实验，光失败的，就有六十七次。
年龄大了，有些细节确实记不得。年轻人记性好，这我比不了。”
他把“六十七次失败”抛出来，就是想把问题模糊化——失败这么多，记不清一两次很正常，谁还能苛责一个老同志呢？
但江宁没让他混过去。
“多吗？”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稳定性实验一共是做了一百五十六组，但总体只出现三次试片发黑的情况。
六月六号的这一组；六月十二号，早上11点赵继红和陈思华这组，六月十二号下午我和张立冬这组，一共就出现三次。
一次你都记不得？”
周洪平的脸色变了变，想了几秒，定了定神，试图把局面拉回来：“江工，六十七组的失败实验，里面各种异常的情况都有。
发黑只是其中一种，还有沉积速率不达标、镀层脱落、镀液浑浊，出现斑驳……这些情况加起来就有十几种。
我怎么可能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宁就看着周洪平，像在回忆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不急不缓：“一百五十六组实验里，真正出现异常现象的，只有十二组。”
这怎么可能！！
周洪平愣了一下，总的实验记录本他看过。
而且他就在实验室里，就他眼皮底下失败的次数，加起来都快有二十多次了。
江宁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很精确：“试片发黑——三次。镀层脱落——两次。镀液浑浊——四次。
沉积速率异常波动——三次。”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剩下的五十五组，不是失败。是我故意调的，为了摸清最大边界值。”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审查组的其中一人抬起头，眉头微皱：“故意调的？”
“对。”江宁点了点头，“稳定性攻关要摸边界，ph调到多少，镀层会起泡？温度高多少会脱落？
稳定剂少多少会浑浊？这些边界不摸清楚，范围区间就没法定。这个笔记本上就有。”
审查组的几位同志又把那几本笔记本递了回来。
江宁接过，快速翻到那几页，折了一下，递给坐在最中间的那位组长：“这五十五组，每一组的参数都是我自己定的，全被打散穿插其中。
ph从四点五调到五点二，每次加零点一；温度从八十度调到九十度，每次加两度；
稳定剂从零点零零五克每升降到零，每次减零点零零一。”
他看向审查组，唇角微微一勾，神情里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这也算实验方法的一种吧？
边界扫描法，系统性地调整单一变量，找到性能突变的临界点。”
江宁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接着他转向周洪平看向对方，目光微微沉了沉：
“苏向东、赵继红他们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他们只用执行我说的话就行。
但周工，你说你跟我探讨过具体的实验方法，为什么也不清楚这件事？
五十五组实验，都占了三分之一，不会还说记不得吧？”
周洪平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完全没想到江宁的第一个问题就那么尖锐、精准，完全没给他还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