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來，他把江寧的論文翻來覆去地研讀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個公式的推導過程、每一組數據的來源、每一個結論的邏輯鏈條，他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實驗記錄本上的三百多頁內容，他都逐頁看過，甚至把整個實驗的工藝流程圖重新畫了一遍。
就是要確保自己對整個實驗體系的理解不輸于任何一個真正參與過的人。
可沒想到，江寧的問題根本沒有按照他預想的路線走，這些看似很小，卻又致命關鍵的細節，都精準地扎在他最薄弱的地方。
審查組的幾位同志配合著一起，一個快速翻看著實驗記錄本，一個拿著江寧的筆記本逐頁對照。
他們只對了失敗的那六十五組，對比了其中的二十組，所有的數據都和江寧說的一模一樣。
他們都能看出來的東西，為什麼周工看不出來？
那就很好理解了——周工看過所有的實驗記錄，但唯獨沒有看過江寧的筆記本。
而那故意調的五十五組，在實驗的記錄本上全都標注的是“失敗”。
甚至他可能真的沒參與過實驗。要不然，以一位十幾年的老研究員的經驗，在實操中不可能發現不了其中的問題。
五十五組“失敗”實驗，參數變化如此規律，一個真正蹲在實驗台前的老研究員，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幾人合上了本子，那位組長抬起頭，看向周洪平，語氣已經變了，不再是之前的溫和客氣，而是帶著冰冷的審視和質疑︰
“周同志，江同志說的‘邊界掃描法’，你之前不知道？”
周洪平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邊界掃描”這個詞，但江寧的論文里根本沒提這個事。
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實在太過僵硬，最終只擠出一句︰“……有些細節，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江寧沒跟他繼續糾纏，“記不清”這三個字，現在已經徹底失效。
在座都是搞研究的人，很清楚一個真正參與過實驗設計的人，不會把“故意調的數據”和“失敗”混為一談。
更不會連自己參與過的實驗里，有三分之一都是邊界掃描都不知道。
禮堂里安靜得能听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江寧沒給他喘息的時間︰“那問你點簡單的。做實驗的時候，鍍液溫度控制為什麼用水浴而不是油浴？”
這個問題不算刁鑽，甚至可以說是基礎中的基礎。
周洪平心里微微一定，推了推眼鏡，語氣沉穩地答道︰“反應溫度在八十五度左右，水浴足夠。油浴雖然溫度範圍更高，但操作復雜，沒必要。”
江寧沒有停頓，緊接著拋出第二個問題︰“水浴在八十五度長時間加熱，會導致什麼問題？怎麼解決的？”
這個問題同樣不難，周洪平繼續平穩的回答︰“礦物質析出，傳熱效率下降。解決辦法是定期換水，每四小時換一次。”
江寧听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忽然變得銳利了幾分，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終于露出了一線寒光︰
“一般實驗室做水浴，大多是五個小時換一次。為什麼這次是四小時，不是五個小時？”
周洪平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腦子里飛速運轉，實驗記錄本上寫著四小時，他還隨口問了趙繼紅，對方怎麼說的來著？
他努力回憶著，斟酌著開口，語氣里多了一絲不確定︰“這個……四小時和五小時其實差別不大，就順手就定的。”
江寧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他就知道。當時他跟林有杰幾個說的是︰早上從八點上班到中午十二點，正好四個小時，就定四個小時算了。
畢竟你八點上班，還要做前期的準備，至少要十分鐘打底，中午最晚十一點四十就得收拾東西去吃飯。
中間人還要休息，不可能人都不在實驗室了，水還繼續一直加熱著，所以定四個小時還是五個小時，都沒什麼實際意義。
反正早中晚都換，每天換三次。
江寧心里冷笑了一聲，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微微側了側頭，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好心提醒的意味︰“不是隨手定的。
去年六月，《機械工藝》上有一篇論文，專門做了水浴蒸發速率和溫度漂移的關系曲線。”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周洪平，一字一句︰“在八十五度條件下，五小時的時候，水溫會漂移零點八度，鍍液沉積速率偏差超過百分之五。
四小時是漂移最小的區間，所以我定四小時換一次水。”
這混蛋竟然還釣魚？！
周洪平的臉色猛地變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推眼鏡，手指卻因太過緊張有些發抖，顯得有點怪異。
“對了，那篇論文是遼市機械所楊紅松同志發表的。我記得簽到的時候，有遼市機械所的人來。”他繼續說道，接著看向審查組，
“能不能請遼市機械所的同志幫忙驗算一下？論文里就有水浴蒸發速率和溶液溫度漂移的關系曲線。
現場算下，四小時和五小時的漂移量分別是多少，很快就能出結果。”
審查組組長點了點頭，轉過身︰“遼市機械所來的是哪幾位同志？”
坐在第四排的三人舉了舉手。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站了起來，身材清瘦，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洪亮︰“我就是遼市機械所的，我叫喬宇。楊紅松同志的那篇論文我看過，當時還參與過審稿。”
“那麻煩你幫忙驗算一下，八十五度條件下，四小時和五小時的水溫漂移量分別是多少？”
喬宇點了點頭，打開筆記本，旁邊的人立刻給他遞了登著江寧那篇論文的雜志，他對照雜志，開始低頭開始算。
計算確實不難。
論文里有完整的水浴蒸發速率和溶液溫度漂移的關系曲線，本質上就是一組溫度-時間-漂移量的數據表。
都不需要復雜的微積分，用筆算就能驗證。
也是因為太簡單，論文上江寧根本沒提，這種基礎驗算，在科研圈里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樣，寫出來反而顯得多余。
而周洪平同樣沒有關注這樣的小細節。
禮堂里安靜極了，只有喬宇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才不過兩分鐘，他就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