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宇低头核对了一遍数字，又抬头看了江宁一眼，才把草稿纸举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算出来了。八十五度条件下，四小时水温漂移零点三度，五小时漂移零点八度。和江宁同志说的一致。”
占三分之一的实验说不清楚，连水浴换水这种基础细节都答得漏洞百出，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洪平身上，已经没有之前的同情和信任，而是怀疑、审视，甚至带着被欺骗后的愤怒。
周洪平坐在台上，脸色一点点发白，原本还想维持镇定，下意识去扶眼镜，手指却有些发颤，落在台下人眼中更异常了。
江宁继续乘胜追击：“看来周同志确实年纪大了，数据记不清，简单的时间也记不住，那还能问你点什么？”
他故作沉思的想了想，说道：“你说，跟我探谈过公式的推导是吧？稳定性方程的推导，为什么先写沉积速率，再写磷含量，最后写稳定性？
这个逻辑链，你是怎么跟我讨论的？”
“沉积速率一样，但补加公式里的最初变量系数为什么0.4不是0.6？”
“论文里写镀层磷含量在8%-12%之间耐蚀性最好，这个区间的上下限是怎么确定的？”
“如果原料纯度不够，哪个成分最先出问题？现象是什么？”
“次磷酸钠在反应中既是还原剂又是磷源。如果换成硼氢化钠做还原剂，会得到什么镀层？性能有什么变化？”
……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砸过来，像连珠炮，完全不给周洪平半分喘息的机会。
他毕竟是十几年的老研究员了，前面的几个问题，还能回答出来。
可江宁提的这些问题，一个套接着下一个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从不直接问结论，他先抛出一个看似简单的切入点，等你接住，再顺着你的回答往深处挖。
你说了沉积速率，他立刻追问磷含量对速率的耦合影响；你硬着头皮说耦合关系，他马上问这个关系在哪个温度区间会失效；
你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再补一刀：失效之后镀液会出现什么现象，怎么补救。
每一个问题都刁钻得恰到好处，偏偏又全踩在项目最核心的要害上。
第一作者的判断，从来不是“谁做了实验”就能决定的，而是看谁对成果有核心贡献。
谁提出了主要技术路线？谁确定了关键配方？谁解决了最核心的稳定性问题？谁完成了主要数据分析？
谁撰写了论文主体？谁对整个成果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评审看的就是这几个维度。
而江宁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照着这几个维度精准设计的。
周洪平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捏紧了拳头，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
“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又尖又厉，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他霍然站起身，指着江宁，手指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变了调：“江宁！你问我这么多问题，那我也问你几个！”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审查组的人皱着眉，目光里已经带着明显的不悦。
片刻后，组长沉声道：“注意场合，不要拍桌子！你俩可以互相问。”
周洪平深吸口气，他盯着江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你说这五十五组是你故意调的，那我问你，ph从四点五到五点二，每次加零点一。
那你告诉我，ph五点零的时候，沉积速率是多少？”
这个问题同样刁钻。
实验记录本上有数据，但那些原始记录只是现象描述和测试出来的最终结果，并没有直接计算沉积速率。
周洪平就是赌江宁记不住具体数值，赌他就算做过实验，也不可能把每一组的数据都记得烂熟于心。
可江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ph五点零，沉积速率每小时二点七微米，比ph五点一的时候高了百分之六。
临界点在五点零五附近，过了这个点，沉积速率会断崖式下降。”
他说完之后，前排审查组的人已经去翻实验记录本了，可一百五十多组实验，密密麻麻的，哪里是那么好翻的？
整个会场都只能听到纸页哗哗的翻动声音。
江宁目光扫过他们翻找的动作，语气依旧平静：“ph五点零，6月6号，中午十一点，我和张立东这组；
ph五点一，6月7号，下午三点，苏向东这组。”
已经精准到日期、时间、实验人员，审查组的人顺着他给的信息，很快就翻到了对应的那几页。
其中两个立刻拿出草稿纸，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快速计算起来。
不过一分钟，其中一人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ph五点零，沉积速率确实是每小时二点七微米，没错！”
另外一组数据也跟江宁说的一模一样。
周洪平的脸色沉了一分，额角的青筋微微跳着，继续输出：“那温度从八十度调到九十度，每次加两度，八十六度的时候镀层硬度是多少？”
“维氏硬度一百八十五。比八十四度高了十二，比八十八度低了八。
八十六到八十八度之间硬度增长最快，过了八十八度反而开始下降，因为晶粒开始粗化。”
还是没错。
从镀液浑浊度到电流效率，晶粒尺寸、内应力、镀层结合力，再到磷含量波动……周洪平几乎把能想到的实验细节全都掏了出来。
可越问他越是心惊。
江宁的回答太快了，不光数据对得上，连背后的机理、异常现象、补救措施，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人的记性简直好到离谱。
既然数据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向。他不信江宁什么都懂。
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就算实验做得再好，实操经验能有多深？
工艺设计的思路、方法选择的依据、文献脉络的把握，这些东西不是做几组实验就能掌握的，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积累出来的。
以他周洪平干了快二十年、翻过的文献、看过的案例、踩过的坑，积累的知识量，怎么可能是江宁这个毛头小子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