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段科长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干净利落，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宁身上，“小江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随后“咔哒”一声门响合上，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现在只剩江宁、段科长和王所长三人。
段科长看向江宁，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在会上缓和了不少，“周洪平的事，还有一些细节。
在他住处搜到了你交到所里，那份底稿的复印件，据他交代：是二十二号中午，趁刘工不在房间，他私下悄悄复印的。
厂办复印室的人都认识他，平时他也常去复印，就没多问。”
“十七号的项目组会议，刻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留了几页空白页，也是为了后期补写内容，作伪证用。”
他抬起眼，看了江宁一下。
“这一点他也交代了。还有后期整个项目组进实验室之后，做的三十组实验，所有的事，都说清楚了。”
“还有一个，你可能不太了解。每个研究所的正研究员名额都是固定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段科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周洪平自觉在哈农机升迁无望，便私下联系了河省一家研究所。对方开出的条件很明确：
只要他带着化学镀溴磷这项工艺过去，就给他技术科科长的位置，并帮他申请研究员职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一个家庭的因素在，他是家里的长子，工资这些年一直往家里贴。
下面两个弟弟，平日不务正业，却月月伸手。两家加起来，每月拿走他四十块，几乎占了他工资四成。”
“媳妇和孩子早就有意见，可他不敢断。一断，家里人就要闹到所里去。他这次想离开哈市，去外地。
说到底，也是想彻底摆脱这一摊子。情况就是这样。”
周洪平的事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这次技术报告会的规格算是近十几年来，哈市最高的一次。
中央农机研究所的人到了，一机部的领导来了，军工系统的代表坐了一排，甚至还有两家南方的研究所坐了四天火车都要赶过来。
本来是他们哈农机扬名的机会，却差点被周洪平毁了。
当天下午市农机局和省里就开了会，下了正式文件，要求哈农机所重新核查所有科研人员从进所以后的档案，特别是周洪平的。
他的履历、过往成果、申报材料、实验记录，全都被重新翻了一遍，查着查着，还真翻出了别的东西。
“东方红液压悬挂系统的漏油与疲劳断裂”这个课题被重点提了出来。
这个课题原本是段科长的徒弟孙望书攻破的，但后来被同一项目组的同事举报抄袭，最开始还是技术层面的扯皮，谁也说服不了谁。
后来在孙望书的实验记录本上发现了偏、美的言论，最后孙望书被调去了农场工作，这个项目才由周洪平接手。
而周洪平当年能从助理研究员破格升到副高级研究员，靠的就是这个项目。
现在查下来，有些线索明显不太对劲。
所里已经专门成立了核查小组，市隔尾委会那也积力配合他们，重新翻查孙望书当年的档案。
这件事最高兴的莫过于段科长，孙望书跟了他五年，从进所后就带在身边，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可那件事发生后，就算是他帮忙找人，也没用，那几年，“偏、美”这两个字压下来，谁说话都不好使。
现在，终于有机会翻过来了！
不过这些，所里没打算告诉江宁。
江宁一直沉默地听着，周洪平好像是可怜，可可怜不是理由，更不能因为他可怜，就能把别人的成果当成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前面准备得那么充分，笔记本上提前留空页，研究论文一个多月，私下联系外省单位，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那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被逼急了才犯错，而是一场早就铺好的局。
但凡中间出一点差错，他身上这一身污水就彻底洗不掉了。
江宁抬起头，看向段科长，语气平平：“我知道了。谢谢段科长，谢谢所里。”
段科长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这事是所里应该做的。你是当事人，必须让你清楚全部情况。
周洪平的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不用再提。接下来把精力放回项目上，把手头的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旁边的王所长接过话，语气比段科长缓和许多，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像长辈对晚辈一般：“小江啊，说起来，你也是无妄之灾。
这几个月，你在项目组的努力和付出，所里都看在眼里，之前赶进度，你带着林有杰他们连熬了几个大通宵；
遇到难啃的环节，也是一头扎进去，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些：“这次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你受了委屈，所里都知道。但你要相信组织，相信所里……”
王所长一直在观察江宁的反应，那天技术报告会，不只是台下那些外单位的人，连他自己，也被震住了。
才十九岁。一个从南方来的知青，借调进组才几个月，就能拿出这样的成果。
更难得的是，他站在那样一个场合，台下坐的全是比他年长十几，二十岁的老专家，但他一点都没慌，没有怯。
气度从容，条理清晰，最后硬是凭着真本事，把对方逼到无路可退。
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都不会是池中之物。
王所长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报告会散场后，外地不少研究所已经在递话了。军工那几家也蠢蠢欲动，连一机部的领导都亲自打来电话，点名要江宁的材料。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在这时候寒了心，转身走了，哈农机所丢的不只是一个人，丢的是脸，是以后在系统里抬头的底气。
以后别人提起这事，只会说：哈农机留不住人才，十九岁的天才都被逼走了。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