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李老二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这间书房很宽敞，靠墙立着三排红木书架，架子上摆满了线装古籍，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李老二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手指间夹着一截没点燃的烟，指腹来回碾着。
书桌侧面坐着李春辉和李老五。
李春辉坐得规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可手指微微蜷着，从进门之后，听到的那些话，就让他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李老五坐在他旁边，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看起来很放松，可那双眼睛是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下面有什么。
孟方海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把今天的最后一份汇报说完。
“……杨万财那，暂时没察觉什么。药他已经拿到了，明天会带进小院，这次给他配了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打下手。
烧火那个是我们的人，姓刘，跟了老陈七年了，手脚麻利，嘴也严。另外一个叫周顺，是周管家安排的人。”
老刘是他的人，周顺是二哥这边安排的，杨万财在厨房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李老五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沉了沉：“杨万财一定要盯住了。他要是自己动手，就当没看见。
要是手软了，或者中间出了岔子没下成——咱们得自己补上。”
“明白。”孟方海低下头。
一直沉默的李老二把那截碾得变了形的烟搁进烟灰缸，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敲着。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酥白肉什么时候上？”
孟方海直了直腰，答道：“冷盘、凉菜先上，热菜上个两三道，就可以上了，一个小时以后，正好是席面的后段，不算太晚！”
他顿了顿，继续说：“到时候一有人出状况，咱们安排的人再喊一嗓子——那酥白肉有问题。事就成了。”
巴豆霜和砒霜，症状来得猛，但从吃下去到发作至少四十多分钟到一个小时多。
上得太早不符合规矩，你上晚了也不行，等发作的时候，宾客都已经散了，效果就差。
加上那药带着点苦味，砒霜还有一股铁锈味，酥白肉的糖壳能盖住一部分，但盖不全，席上肯定有人能吃得出来。
不过这是李家办酒席，满桌都是达官显贵，不会有谁那么不长眼，一开头就当面说出来。
后面的事，自然顺理成章。
李老五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明天的流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全在他掌握之中。
可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前段时间其他化工厂突如其来地安全检查。
太巧了！巧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这才刚动，就搞什么突击检查，偏偏卡在这个点上，就像是有人提前闻着味儿，专门等着他。
还有段一帆。那小子居然还活着。查了这几天，背后是谁在保他，愣是一点音讯都没摸到。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像鞋底上硌了颗石子，没觉得疼，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明天才是正日子。先把眼前这步走稳，别的，等事成了再说。
李老五抬眼看向孟方海，目光沉了下去。
“明天酥白肉那道菜，给我盯死了。”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比刚才重了半度，“从杨万财进老宅，到菜最后端上桌，一步都不许松。
不管中间哪种情况，事一定要出。”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要是出了岔子，你也不用回来了。”
孟方海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没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明白。”
“去吧。”李老五摆了摆手。
孟方海转身，推门出去，门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屋里剩三个人，安静了几秒。
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着细烟，袅袅地往上飘，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又清晰起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李春辉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眼神复杂地落在李老五脸上。
茶水是温的，喝进嘴里却像含了一口冰碴子一样，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早就觉得这个五叔有点不对劲。可今晚坐在这里，听着李老五把后面的局一点点摊开，后背还是渗出一层冷汗。
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这个最没有存在感、在李家人眼中没出息、没本事、只知道埋首编书的五叔，手里竟然攥着那么多牌。
哈市几个区——南岗、香坊、平房、动力，还有周边的红星、双城，凡是叫得响的地头蛇，竟然全都是他的人，都听命于他？
整个李家，这么多年了，竟然就只有他爸和他爸手下那几个心腹知道，就连爷爷，大伯都清楚这个五叔的底细？
藏得太深了，一出手就是狠招。
堂弟的婚礼来的都是什么人？整个哈市政圈的高层基本都会来，省里、市里，有分量的面孔都会来。
在菜里下毒？这人是真的疯了吗？
李老二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人指认后。我会让人把杨万财带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自己把事捅了。
到时候厨房全部封掉，人控住，都当着宾客的面封，我们自己也在查，没包庇，没遮掩。”
还有后续的安排，出症状的人该送医院的送医院；剩下的，家里也有医生先挨个把个脉。
把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也能最大限度地把李家摘出来。
李老五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语气沉了几分：“明天事一出，春辉，你这边动作要快。”
李春辉听到自己的名字，背挺直了一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