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一早,天刚亮,肖福来便出了九十五号院。
他没带帆布包,只拎着一捆废木料和一个旧工具箱。
阎埠贵正在门口刷牙,嘴里全是泡沫,见他出门,立刻问道:“福来,这大清早的,你又忙什么去?”
“去城西废品站看看。”
“去那地方干什么?”
“买点旧木料,修屋里的架子。”
阎埠贵眼睛一亮。
买旧木料可比买新木料便宜。肖福来屋里那张猪皮还没处理好,确实需要搭架子阴干。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城西那家废品站我知道,东西杂,价格也乱。你别让人坑了。”
“三大爷放心,我不买贵的。”
肖福来笑着说完,转身出了胡同。
城西废品站靠近一片旧仓库。
门口堆着旧铁皮、破木箱、缺腿桌椅和拆下来的机器零件。几个收废品的工人正推着板车往里送货,地上全是机油印子和铁锈末。
肖福来刚进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便从棚子里出来。
男人穿着旧棉袄,手里捧着搪瓷缸,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断腿眼镜。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买点旧木料,再看看有没有能修的家伙什。”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会修?”
“会一点。”
“这里可没什么好东西。”
“废品站要是全摆好东西,也轮不到我来。”
男人乐了。
“小伙子嘴倒是利索。我姓韩,都叫我老韩。木料在东边,铁器在后头。看中了先拿出来,过秤开票,东西没出门,不能乱拆。”
“规矩我懂。”
肖福来先去看木料。
几只拆下来的旧货箱,木板虽然发黑,边角却还结实。他挑了几块榆木板,又拿了四根带榫眼的旧方木。
这些东西拿回去,做猪皮撑架、墙边置物架和工具架都够用。
随后,他才走到后面的铁器堆。
一把缺了木柄的手锯。
两把锈死的扳手,一只裂口铜壶,一个旧手摇钻,还有几个从机器上拆下来的轴承和齿轮。
肖福来蹲下身,拿起一只轴承,外圈没裂,滚珠也没碎,只是里面进了灰,油泥结成了块,转起来发涩。
“老韩,这东西怎么卖?”
老韩看了一眼。
“报废轴承,按铁价走。”
“这不是废铁。”
“你能修?”
肖福来没有多说,伸手拿过旁边一块破麻布,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锤和细冲子。
他先用冲子顶开卡簧,接着轻敲外圈。
滚珠和保持架一点点卸下来,里面全是黑褐色的油泥。
旁边搬货的两个工人都停了手。
老韩也放下搪瓷缸,凑近看了过来。
肖福来从废料堆里找来半瓶废煤油,把零件洗了一遍。随后又用麻布一点点擦干,重新装回滚珠,抹上薄薄一层黄油。
最后,他用手指一拨,轴承转了起来。
转速不快,却没有卡顿,也没有异响。
老韩盯着看了几秒。
“还真让你修活了。”
“只能装手推车和小架子,不能上机器。”肖福来把轴承放在木箱上,“机器转速高,受力大,旧轴承有暗伤,不能拿去赌。”
老韩点点头。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瞎摆弄。
真会手艺的人,知道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
“你在轧钢厂上班?”
“食堂。”
“食堂还教修轴承?”
“以前在部队,炊事班的东西坏了,总不能每回都等人来修。炉门、推车、压面机,能自己修就自己修。”
老韩摸了摸那只修好的轴承。
“你这手艺,不该只待在灶台边。”
“先把该干的活干好,别的慢慢来。”
肖福来又挑出那只裂口铜壶。
铜壶裂在壶嘴下方,裂纹不长,壶底还厚。
回去用锡焊补上,再重新打磨,烧水没有问题。
旧手摇钻缺了一个夹头。
扳手锈得厉害。
可这些东西在肖福来看来,都有修复价值。
别人当废铁卖。
他修好以后,能当旧工具用,也能换成真正需要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所有来源都清清楚楚。
老韩亲自拿来秤。
“木料、铜壶、手摇钻、两把扳手、三个轴承,一共四块八毛钱。”
肖福来没有还价。
“开票吧。”
老韩写好收据,又盖上废品站的红章。
肖福来接过票据,仔细看了一遍。
品名、重量、金额、日期,全都齐全。
“老韩,以后我买旧料,还来找你。”
“你先把这些东西修明白再说。”
“修不明白,我也不会拿出去坑人。”
老韩看着他。
“成。后头那批旧设备箱,下星期还得来一车。里面有些杂件,厂里拆完就送过来。你要真会修,到时候早点来。”
肖福来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提着东西出了废品站。
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后,肖福来停下脚步。
他扫了一眼四周。
确认没人以后,手里的旧木料、铜壶和工具,转眼便消失不见。
空间里地方足够大。
木料不会受潮。
铜壶也不会被人翻出来。
旧物修复这条路,能不能走远,还要看街道和废品站的政策。但眼下先把手艺亮出来,先把人脉搭起来,总不会错。
另一边。
贾家屋里,许大茂正坐在小桌旁喝酒。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半瓶散白酒。
贾东旭闷着头喝酒。
赔玻璃、写检查、被街道训话,这几天他在院里都抬不起头。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眼睛却一直转。
“许大茂,你今天怎么舍得拿酒过来?”
“都是一个院的,东旭心里不痛快,我陪他喝两杯。”
许大茂给贾东旭倒满酒。
“东旭,不是我说你。男人过日子,手里没钱,腰杆就直不起来。”
贾东旭端起酒杯。
“谁不知道钱好?我上哪弄去?”
许大茂压低声音。
“肖福来前些日子回乡下,卖野猪拿了一百五十块。现在又管厂里招待餐,一个月工资九十多。人家日子过得多舒坦。”
贾张氏立刻接话。
“一个厨子,哪来这么多钱?俺也去过他屋门口,他那帆布包包得跟藏金条似的。”
“妈,您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贾张氏哼了一声,“咱家连棒子面都得算着吃,他倒好,猪皮、山货、旧木头,什么都往屋里搬。”
许大茂叹了口气。
“贾大妈,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东西有票据,咱们不能乱猜。”
嘴上劝着。
他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螺丝刀,放在桌边。
扁头,木柄发黑,刀杆上还有一圈机油。
“我这把螺丝刀旧了,准备扔。东旭,你要是修个凳子、拧个螺丝,拿去用。”
贾东旭没有动。
许大茂起身时,故意把螺丝刀碰到了地上。
当啷一声。
他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道:“福来今天去城西废品站了,估计得傍晚才回来。你们也别想着去看他屋里有什么,这种事做不得。”
贾张氏看着地上的螺丝刀,眼皮跳了跳。
许大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先走了。东旭,日子难归难,可千万别犯糊涂。”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
贾张氏弯腰捡起螺丝刀,在手里掂了掂。
“这许大茂,是让咱们别犯糊涂,还是怕咱们不犯糊涂?”
贾东旭一把夺过螺丝刀。
“妈,你别乱来。”
“我乱来什么?我就是看看肖福来屋里藏了什么。咱们又不拿。”
“你说得轻巧,让人逮着怎么办?”
“他今天不是不在?”
贾张氏往窗外看了一眼。
“再说了,许大茂都把东西送到咱们手里了。他能安什么好心?咱们不进去看看,回头让他拿咱们当傻子使?”
贾东旭攥着螺丝刀,没有说话。
傍晚。
肖福来提着一捆旧木料,回到九十五号院。
东西自然是从胡同口重新取出来的。
阎埠贵正在门口摆弄算盘。
见他回来,眼睛立刻落到木料和铜壶上。
“福来,你这是买的什么破烂?”
“废品站买的。”
“这铜壶都裂了,还花钱买?”
“补一补能烧水。”
阎埠贵走近两步。
“那几块木板呢?”
“搭架子。”
“你这孩子,会过日子。可废品站的东西也不能乱买,万一来路不明……”
肖福来从口袋里拿出收据,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城西废品站开的票,盖了章。”
阎埠贵马上笑了。
“我不是怀疑你,就是提醒一句。”
“那谢谢三大爷。”
肖福来没有多说,提着东西进了中院。
他刚走到自家窗下,脚步便停住了。
窗台下的浮土被人踩乱了。
墙根有一道新蹭出来的鞋印。
窗栓边缘,还留着一道细长的刮痕。
不是风吹的。
也不是孩子玩闹碰出来的。
这是有人拿扁头工具,试过窗栓。
肖福来蹲下身,用指腹擦了一下刮痕。
上面沾着一点发黑的机油。
他抬头看向贾家。
贾张氏正好站在窗后。
两人视线撞上。
贾张氏立刻扭开脸,装模作样地去拿暖壶。
肖福来站起身,神色如常。
“贾大妈,天凉了,窗户关严实点。晚上风大,容易进贼。”
贾张氏手一抖:“你、你说谁是贼?”
肖福来笑了笑:“我也没说是您。您这么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