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大哥从保定回来,这房子到底归谁,可就不好说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金叔站在院里,半晌没有动。
肖福来没有追出去。
这种时候追着骂几句,除了痛快嘴,没有半点用处。真把人激回来砸了门,反倒耽误晚饭。
他先走到院门前,抽开门栓,推门看了一眼。
胡同里只剩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有人端着饭碗,有人靠着墙。见他出来,众人也没散,显然都想知道这事怎么收场。
肖福来蹲下查看门槛。
右侧门板上有三处新撞痕。门轴没有歪,门栓也没裂。门槛边缘掉了两块木屑,是金成踹门留下的。
他又沿着两侧院墙走了一圈。
墙根没有脚印,墙头的浮灰也没被蹭掉。
没人翻进来。
肖福来回屋拿出纸笔,把时间、门板受损的位置,还有金成说过的话一条条写下。
金叔跟在旁边,看得有些不明白。
“福来,你记这些做什么?”
“明天去街道办报一声。”
“他们已经走了,还报?”
“走了才更要报。”
肖福来放下笔,指了指门上的撞痕。
“今天他带人砸门,邻居都看见了。明天我把情况说明白,街道办留个底。以后门要是真出了问题,谁也别想倒过来说是咱们故意毁门讹人。”
金叔听明白了。
“还是你想得周全。”
“不是周全,是吃过亏。”
肖福来把几名在场邻居的姓名也写了上去。
住在斜对门的孙大娘,隔壁的赵木匠,还有胡同口修鞋的老周。这三个人都看见金成踢门,也听见了他的威胁。
真有需要,谁都能说清楚。
肖福来收好纸,重新关上门。
“先吃饭。”
灶房里的锅已经烧热。肖福来切了一小块腊肉,加白菜炖了一锅,又贴了几张二合面饼子。
饭菜端上桌,金叔却只夹了两筷子白菜。
肖福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金守业,很难对付?”
金叔捏着筷子,沉默片刻。
“金成就是个混不吝。嗓门大,脾气急,真碰上硬茬,他反倒不敢上。”
“他大哥不一样。”
“金守业从小话就少。遇上事,他不会先动手。他先跟你讲长幼,再跟你讲族谱,最后讲祖宗留下的老规矩。”
金叔扯下一块饼子,泡进菜汤里。
“他说话不急,可句句都想把人压住。你要是跟他吵,他就说你不敬长辈。你要是不吭声,他便当你认了。”
肖福来笑了一声。
“这手法我熟。”
四合院里就有个现成的。
易中海要是知道保定还有同行,没准得买张车票过去交流经验。
金叔没听出他的意思,继续说道:“金守业常年住在保定,听说在那边一家运输队做事。这些年很少回来。金成今天既然提到他,八成已经给他捎信了。”
“他为什么惦记这院子?”
肖福来问得直接。
金叔手里的筷子停住。
“房子是一方面。”
“还有别的?”
金叔抬头看向后院。
从堂屋这边望过去,只能看见那口旧水缸的上沿。缸口盖着一块破木板,上面还压着半块青砖。
“金守业年轻的时候,听家里长辈提过一句话。”
“什么话?”
“水缸底下,压着金家的根。”
屋里安静下来。
灶膛里一根木柴烧断,落进灰中。
金叔放下筷子。
“那是他十六七岁时听见的。几个老人喝多了,在桌上说起祖宅。他后来问过我,我只当是祖辈说房子的风水,没告诉他别的。”
“那口水缸下面真有东西?”
“没有。”
金叔回答得很快。
“地窖入口根本不在那里。水缸原先放在前院,后来院墙漏雨,我才把它挪到后院。那句话到底指什么,我也不知道。”
肖福来想起金成临走时的眼神。
对方没有盯正房,也没看新换的门锁,偏偏瞄了旧水缸一眼。
看来金守业知道的事,金成也知道了一些。
只是知道得不全。
“缸先别动。”
肖福来夹了一块白菜。
“后院也别大修。该漏雨的地方补一补,其他地方照旧。”
金叔看着他。
“你想让他们继续盯着水缸?”
“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
错误的线索有时比假话更管用。没人骗他们,是他们自己愿意信。
金叔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
“地窖里的东西……”
“还是您的。”
肖福来打断他。
“房子已经备案,院子归我。可地窖里的铁箱、字画和陶罐,是您带我去看的。怎么保管,怎么处置,您说了算。”
“我只提醒一条,数量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金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十二根小金鱼,几幅字画,还有五只连他都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陶罐。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想办法把东西搬走了。
肖福来却连陶罐都没开。
“福来,我没看错你。”
“先别急着夸。”
肖福来咬了一口饼子。
“等把保定来的那位送走,再夸也不迟。”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
两人提着一盏煤油灯去了后院。
肖福来先检查柴棚墙根。入口外面的旧木柴没有移动,灰土上的纹路也与昨晚一样。
金叔搬开一捆柴,掀起下方盖板。
两人顺着木梯下到地窖。
煤油灯的光照过砖墙。
铁箱上的封条完好。几幅卷轴仍用旧布包着,绳结没有松。五只陶罐摆在墙边,罐口的封泥也没有裂纹。
肖福来没有开箱,只绕着地窖走了一圈。
墙角干燥,砖缝没有新掉的土。通风口外侧还卡着一片枯叶,说明没人从那里伸过东西。
“没动过。”
金叔松了口气。
两人重新封好入口,把木柴按原样摆回去。
肖福来又查看后墙。
墙体虽然旧,但砖缝还算结实。东南角有一段墙皮脱落,外面紧邻一条窄巷,人踩着杂物就有可能翻进来。
“明天找赵木匠做两块护板。”
“墙头要不要埋点碎瓷片?”金叔问道。
“不用。”
肖福来摇头。
“咱们加固墙,不设伤人的东西。真有人翻墙,摔伤了还得扯皮。”
“那怎么防?”
“后墙垒高半尺,墙根清空。门轴换新的,门栓再加一道。”
肖福来拍掉手上的灰。
“防人不是一定要伤人。让他进不来,再让街坊看得见,就够了。”
金叔点头。
两人回到前院时,夜风吹过旧水缸,木板轻轻晃了一下。
肖福来走过去,把青砖重新压正。
不挪,不拆,也不遮。
这口空缸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谁要是冲着“金家的根”来,第一眼就会看到它。
第二天一早,肖福来拿着昨晚写好的情况去了街道办。
他只报砸门和威胁,不提地窖,也不猜金家人想找什么。办事人员看完记录,又问了几名邻居的姓名,便把情况登记下来。
手续办完,他照常去轧钢厂上班。
院里也恢复了安静。
只是中午过后,一辆从长途汽车站方向过来的三轮车停在了南锣鼓巷口。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帆布包。下车后,他没有急着进胡同,而是先扫了一眼路牌,又向修鞋的老周递过去一支烟。
“师傅,打听个地方。”
老周接过烟。
“哪儿?”
男人指了指胡同深处。
“金家老宅,怎么走?”
老周抬起头。
“你是金家什么人?”
男人把帆布包提到身前,语气不紧不慢。
“我叫金守业,从保定回来,接我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