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来赶到轧钢厂时,天已经擦黑。
食堂后门还堆着早上封存的三袋问题粮,灶膛里的火却烧得正旺。
傻柱迎出来,压低声音道:“主任,明早的粮够,煤不够。后院煤棚只剩半垛,最多烧到午饭。”
“采购申请呢?”
“在你桌上。周厂长让你今晚看完,明早先去粮站,再去供销社。”
肖福来拿起申请扫了一眼。
粮站、供销社、兄弟厂,三个地点排得明明白白。粮食、食用油、煤票,也都写了数量。
他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轻轻一动。
“谁填的?”
“后勤科送来的,说是厂办定的。”
肖福来没有回答,把申请夹进文件袋。
“明早早饭照常开。煤的事,我来办。”
傻柱咧了咧嘴:“这主任刚上任,活儿倒是一件接一件。”
“拿了厂里的票,就得把工人的饭端上去。”
回到院里时,风已经钻进了门缝。
肖福来没有提工资,也没有提任命,只把自行车票、任命单和采购登记本放在桌上,打开柜门,将家里剩下的东西分成三份。
白面、棒子面和油票分别装袋,肉票和布票夹进账本。
三只搪瓷盆摆在桌上。
“左边是食堂物资,中间是家里的,右边是应急用。谁拿了,谁记账。”
金叔坐在炕边,扫了那三只盆一眼。
“当个食堂主任,也不至于跟防贼一样吧?”
“厂里的粮不是我的,家里的粮也不是厂里的。”
肖福来将账本合上。
“混在一起,真出了问题,谁也说不清。”
孙大娘站在门口,小心问道:“福来,你现在管食堂,院里谁家缺粮,能不能匀一点?”
“缺粮去街道登记,拿凭证来领。”
肖福来从柜里取出半斤细粮和两把棒子面,递给她。
“这是之前答应你的补偿。以后别替人传话,谁有事让谁自己来。”
孙大娘接过粮袋,脸上的笑有些僵。
“成,我不夹在中间。”
金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这是二十七块八毛,给你买煤。冬天没煤,光有粮也没法做饭。”
肖福来接过钱,记在账本上。
“买煤的钱算你的。买回来多少,票据给你看。”
“我不要看票。”金叔哼了一声,“大肉给我留半斤,别让人拿一句‘你家有主任’,就把我的份抠走。”
“按斤数发。”
金叔这才满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大茂提着一瓶散装白酒走进来,笑得像是专门来道喜。
“肖主任,新官上任,哥们儿给你送酒。”
“拿回去。”
“别急啊,我还有事求你。”许大茂把酒放到桌上,“放映队明天下乡,给我弄两个肉菜,算工作餐。”
“申请呢?”
许大茂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一个院住着,吃顿饭还要申请?”
“厂里的肉,厂里的锅,厂里的钱。你说是公事,就拿公事手续。”
“我先拿酒来,不就表示诚意了吗?”
“酒不能当票。”
肖福来摊开登记本。
“人数、菜品、肉票、取餐时间。缺票可以记账,月底从工资里扣。”
许大茂把酒瓶拎了起来。
“你现在是主任,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给了。允许你记账。”
“我跟你说,这事没完。”
“你这句话说得越来越像开场白了。”
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阎埠贵推着自行车进院,刚好听见最后一句,便推了推眼镜。
“福来,邻里之间还是得留点情面。”
“三大爷,您家学生交学费,收不收粮票?”
阎埠贵脸皮一抽。
“学校是学校,家里是家里。”
“食堂也是食堂。”
肖福来收起登记本。
“想吃肉,按手续来。想占便宜,哪儿凉快去哪儿。”
许大茂瞪了他一眼,提着酒瓶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采购申请。
肖福来将文件袋往旁边一压。
许大茂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随后笑着出门。
没过多久,秦淮茹抱着饭盒来到后门。
“福来,今天还有剩饭吗?棒梗一下午没吃饱。”
“有,按规矩领。”
肖福来打开锅盖,盛了半碗杂粮饭,夹了一块萝卜。
“半碗饭,一块萝卜,登记你的名字。”
秦淮茹接过饭盒,低声道:“以前你都会多给一点。”
“以前没有登记。”
“现在邻居也不照顾了?”
“照顾。”肖福来把勺子放回锅边,“有剩就发,没剩就等下一顿。谁也不能从锅里私舀。”
秦淮茹没有再说话。
她刚走到门外,许大茂便从墙边闪了出来。
“秦姐,明早肖福来要去粮站吧?”
秦淮茹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许大茂压低声音:“二号窗口旁边那袋白面,少一袋没人看得出来。你拿回去十斤,贾家这个冬天就不用挨饿。”
“那是厂里的粮。”
“你不拿,别人也会拿。”
秦淮茹攥紧饭盒,脸色发白。
许大茂笑了笑,转身走了。
食堂里,帮厨小张把两个饭盒放到了肖福来面前。
“主任,这是我以前带回家的,今天退回来。”
肖福来看着他。
“为什么?”
“以前大家都拿,我也跟着拿。现在你说领料、出餐、剩饭都要登记,我不敢了。”
傻柱在灶台边哼了一声。
“不是不敢,是知道伸手要留下名儿。”
肖福来拿起饭盒,在登记表上写下小张的名字。
“饭盒留下。加班餐按工时排,谁干满两个小时,谁先领。”
小张赶紧问:“那我今天排第几?”
“先把锅刷完。”
“刷完就有?”
“刷不完就没有。”
傻柱抄起锅铲:“听见没有?先干活!”
小张连忙提水。
下午,肖福来把菜单写在黑板上。
明早杂粮饭和窝头,午饭白菜炖粉条,晚饭萝卜汤。白面馒头按班组发,加班餐凭车间记录领取。
刘海中背着手过来,扫了一眼。
“我,二大爷,说话算话,这规矩得全院通过。”
“食堂规矩,厂里通过就够了。”
“院里的人也得听。”
“谁吃厂里的饭,谁听厂里的规矩。”
刘海中被噎得说不出话。
阎埠贵盯着黑板看了片刻。
“按规矩办也行,一笔归一笔,账要算清楚。”
“这句话我赞成。”
肖福来转身写下最后一条。
“私自拿食材,报保卫科。”
贾张氏立刻在旁边骂了起来:“半碗饭都要记,你这是不让人活了!”
金叔拄着木棍出来。
“不给你占便宜,就是不让你活?”
贾张氏张了张嘴,拉着秦淮茹回了屋。
下班前,肖福来再次检查采购申请。
煤票那一栏写着:三车,明早交付。
可粮站送来的消息,却只有一车煤。
他立刻骑车赶到厂门口。
粮站的车停在路边,车上没有煤,只有一名中年男人抱着账册,正冲后勤科的人发火。
“你们上个月就欠着两车,今天还拿三车的申请来提货?谁签的字?”
肖福来下车,接过账册。
账面上,三车煤已经入厂。
可厂里的煤棚,根本没有这三车。
他翻到签字处,目光落在那几个歪斜的字上。
笔锋、收尾,和上午那张假调令上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
车厢后面忽然传来轻响。
肖福来合上账册,朝黑暗处看去。
“许大茂,出来。”
墙根的人影一僵。
肖福来指向旁边的联防员。
“把后勤科值班员叫来。二号仓的账,从现在开始一页都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