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胡同口响起一声车铃。
前院门洞里,几颗脑袋同时探了出来。
肖福来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拐进来。车把上扎着红花,横梁挂着奖状筒,后座还用草绳捆着一块五花肉。
油纸外头盖着厂工会的章。
肉香被热气一蒸,顺着门洞往院里钻。
阎埠贵正提着水壶浇花,抬头一看,手一歪,水壶咣当砸在砖地上。
“哎哟,福来!”
他三步并两步迎上来,眼睛先盯车标,又扫后座的肉。
“永久牌二八大杠?新出厂的?这车少说一百六十多,还得工业券,还得票。”
肖福来单脚点地,扶稳车把。
“三大爷,您这账算得快。”
“那还用说。”阎埠贵伸手摸车铃,“我教书拿工资,家里买根葱都得算。这车我一眼就有数。”
叮的一声。
车铃响了。
肖福来抬手挡住他的手。
“摸两下成,别乱拧。厂里刚登记,拧坏了我要写说明。”
阎埠贵手缩了缩,脸上还笑。
“我就是帮你验验。新车得上油,链条得紧,刹车皮也得调。”
“厂修理组看过了。”
“他们看是厂里看,我看是院里帮忙。”
阎埠贵绕到后座,低头瞅那块肉,眼神又亮了。
“五斤吧?”
“工会奖的,五斤五花,票和单子都在。”
前院几个孩子围过来,手往车轮上伸。
肖福来踢下车撑,往下一压。
“看可以,手别往辐条里塞。夹了没人替你疼。”
阎解旷在门边喊:“爸,真是新车!”
阎埠贵回头瞪他。
“我眼不瞎,用你喊?”
他又往肖福来身边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福来,三大爷跟你商量个事。周日我去郊区钓鱼,路远,背着竿子费鞋。你这车停院里也是停,借我半天。我回来给你带两条鱼。”
肖福来把车把转正。
“三大爷,这车不是私车。”
阎埠贵一愣。
“厂里奖给你的,怎么不是你的?”
“奖是奖,登记是通勤示范车。厂里挂牌,名字挂我这儿。谁骑,去哪儿,干什么,都得写。”
阎埠贵咳了一声。
“我就钓个鱼,又不是拉煤。”
“钓鱼也算私用。摔了,丢了,磕了,厂里问我。我说借给三大爷去钓鱼,您替我受处分?”
阎埠贵嘴张了张,手背到身后。
“这话说得,太见外。”
“不是见外,是章程。”
肖福来从怀里抽出工会单据,红章露在外头。
“上面写着,通勤、采购、评比工作使用。私借造成损坏,责任人赔偿,保管人检查。”
阎埠贵盯着那几个字,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他眼珠一转,又指向前院墙角。
“那我给你看车总行吧?你停前院,我晚上帮你盯着。”
“我停后院,屋里有锁。”
“后院人杂。前院挨着门,我一抬头就能看见。”
肖福来把单据收回去。
“三大爷,您一抬头看车,三大妈一抬头看肉,几个孩子一抬头看车铃。到时候少个螺丝,我也不好开口。”
阎埠贵脸上一僵。
“你这孩子,说话扎人。”
“我说的是账。”
肖福来拍了拍车座。
“账清,人省事。”
中院月亮门里传来脚步声。
刘海中背着手出来,肚子往前一挺,先看车,再看肖福来。
“福来,回来了?”
“二大爷。”
刘海中点点头,端起开会的腔调。
“今天厂里表彰,我听说了。你在后勤做出成绩,院里也跟着有光。年轻人受奖不能飘,要接受群众监督。”
肖福来扶着车。
“监督可以,别伸手就成。”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刘海中眉头一皱。
“我说正事呢,你别拿话噎我。”
“那您说。”
刘海中朝身后的刘光天看了一眼。
“光天在厂里也干了些日子。你现在跟厂领导说得上话,往后有合适机会,帮着提一句。”
肖福来看向刘光天。
“哪个车间?”
“锻工车间,搬料。”
“车间主任是谁?”
“孙主任。”
“那先找孙主任谈。车间要人,厂里再按流程调。”
刘海中脸沉下来。
“福来,你现在也是干部,食堂后勤总能说上话吧?”
“我管食堂、采购和通勤协调。人事归厂党委和劳资科。”
肖福来按了一下车铃。
叮的一声,院里的杂音低了下去。
“二大爷,您让我提一句,提什么?说光天思想进步,要有材料。说他干活踏实,要有班组证明。空口递上去,劳资科问我凭什么,我怎么答?”
刘海中手在背后攥紧。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路宽不宽,看脚底下。厂里刚查完后勤账,我不想给谁递没凭没据的话。”
阎埠贵立刻点头。
“这话有理,没凭据的事不能干。”
刘海中扭头看他。
“你刚才借车有凭据?”
阎埠贵脸一沉。
“我那叫邻里帮忙。”
肖福来推着车往里走。
“二位要吵,等我把肉放回屋再吵。天热,油纸捂久了不成。”
肉字一出,中院几扇门都开了。
贾张氏从贾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钉在油纸包上。
“哟,福来,发财了啊?五花肉都挂车上显摆。”
“厂里奖励,不是显摆。”
贾张氏撇嘴。
“奖励也得讲邻里。院里这么多孩子,你一个人吃得完?”
秦淮茹站在廊檐下,手里攥着围裙角。
棒梗从她身后挤出来,鼻子动了动。
“妈,有肉味。”
秦淮茹一把拽住他。
“回屋。”
贾张氏不乐意。
“回什么屋?人家拿五斤肉进院,咱们看一眼还犯法?”
肖福来停在月亮门边,把车头往身侧一挡。
“看一眼不犯法,张嘴分肉不成。”
贾张氏脸垮下来。
“你这孩子心咋这么硬?我们家这阵子遭了事,棒梗都瘦了。”
“您家遭事,是许大茂和贾家自己折腾出来的。厂里奖我的肉,凭工分,凭评比,凭签字,不凭谁嗓门大。”
院里有人低声附和。
“肉票多难弄,这话在理。”
刘海中又开口。
“福来,话也不能这么冲。邻里之间,互相帮衬一下。”
肖福来看向他。
“二大爷,那您家今晚有鸡蛋,先给贾家拿两个?您是院里二大爷,带个头。”
刘海中脸一顿。
“我家哪来的鸡蛋?”
“没有就别替别人做主。”
阎埠贵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话头落到自己身上。
贾张氏拍着门框。
“你别拿二大爷说事。你一个小伙子吃肉,分我们家一碗怎么了?”
“分了您家,阎家孩子要不要?刘家要不要?何雨柱要不要?前院后院十几户,一人一筷子,我拿油纸回屋?”
何雨柱正从垂花门外进来,听见自己的名,立刻接话。
“我不要。福来,肉拿好,谁馋谁买去。”
贾张氏冲他啐了一口。
“傻柱,你少装好人。你以前还给我们家带饭盒呢。”
何雨柱脸一黑。
“以前是以前。现在厂里有规矩。再说了,我带饭盒也没带你嘴上去。”
秦淮茹拉住贾张氏。
“妈,别说了。”
贾张氏甩开她。
“你怕什么?他肖福来得了奖,分点肉怎么了?院里谁没帮过他?”
肖福来把后座草绳紧了紧。
“谁帮过,拿事说。秦姐给过我一个窝头,这账我记着。您和易中海拿一百块钱买我房,这账我也记着。”
贾张氏脸色一变。
“你又翻旧账!”
“您先翻肉,我就翻账。”
院里一下静了。
秦淮茹低声说:“福来,那窝头不用提,都是过去的事。”
肖福来看了她一眼。
“秦姐,你不提,我也记。该还的人情我还,该挡的手我挡,分开算。”
秦淮茹松开围裙角,没再往前走。
肖福来推车进后院。
刚到门口,许大茂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公厕用的木柄铁锨。
“哟,肖主任回来了。车也领了,肉也拎了,厂里这次可真舍得。”
肖福来看了他一眼。
“许大茂,你不在礼堂外扫地,跑后院来干什么?”
“扫完了,回来拿东西。”
许大茂盯着车架,伸手想碰车铃。
肖福来把车往后一收。
“别碰。”
“我就看看,怎么,车上还藏着账本?”
“车铃碰坏了,你赔不起。”
许大茂的手停在半空,转身朝中院喊。
“你们听见了吧?肖主任现在连个车铃都不让人碰。厂里发个奖,就把自己当干部老爷了。”
肖福来打开屋门,把自行车推进去。
“我不让你碰车,是因为你手上有处分,不是因为你没资格看。”
许大茂脸色变了。
“你少拿处分压人。”
“扫完公厕就回去,别堵我门口。”
许大茂握紧铁锨。
“你别得意。厂里的车可不是你家的,哪天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我担得起,所以放我屋里。”
肖福来把车立在墙边,车锁扣上,又把肉放到桌上。
许大茂站在门外没走,眼睛扫过车锁,又看向桌上的肉。
“秦淮茹,你不是说要给我送饭吗?还站那儿干什么?”
秦淮茹在中院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肖福来走到门口。
“许大茂,别拿别人当跑腿的。”
“我跟秦淮茹说话,关你什么事?”
“院里说话我都听得见。别把厂里的坏习惯带回来。”
许大茂咬了咬牙,转身往前院走。
阎埠贵还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捏着断水壶。见许大茂经过,他低声问:“这车真不能借?”
“不能借,也不能碰。”
“那怎么弄?”
许大茂脚步一停,声音压低。
“车不能动,肉总能想办法。你不是会算账吗?别说我没提醒你。”
阎埠贵眼睛一转。
“什么意思?”
许大茂没答,拎着铁锨走了。
秦淮茹端着空碗站在廊檐下,抬头看了阎埠贵一眼。
“他三大爷,您可别算到福来头上。”
阎埠贵干笑。
“我算什么账?就是随口问问。”
“福来现在不欠咱们院谁的。”
“邻居之间,总有来往。”
“来往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阎埠贵把断水壶放回花盆旁,转身回屋。
“行了,知道你护着人家。”
秦淮茹没接话,端着空碗回了中院。
屋里,肖福来把肉重新包好,挂到墙上的铁钩上。
他又检查了一遍车锁。
门外传来阎埠贵的声音。
“福来,明天早上你去厂里不?我正好顺路,帮你把车推到门口。”
肖福来走到门后。
“三大爷,不用,车我自己骑。”
“我就是帮个忙。”
“谢了,不用。”
门外停了一下。
“那周日钓鱼的事……”
“别问了。”
脚步声慢慢朝前院挪去。
肖福来插上门闩,刚坐到桌边,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放下菜刀,走到窗边。
院墙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车已经进屋了,肉也在里面。”
“锁看清了吗?”
“看清了。明早他一走,先把车弄出去。”
肖福来抬手按住窗栓。
外头的声音立刻断了。
他打开门。
院墙根只剩一截踩扁的烟头,旁边压着半枚新鲜脚印。
肖福来捡起烟头,看了一眼墙边那辆二八大杠。
车锁还在。
车铃没响。
他伸手拨了拨铃盖,嘴角冷下来。
“想偷公家的车?”
门闩,被他重新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