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门一关，门闩落下，屋里一下静了。
肖福来把烟头按在桌角，转身去洗了把手。墙上挂着的车锁还亮着新漆，铁钩上的油纸包也稳稳当当。案板边放着菜刀，光一晃，冷得很。
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福来，在屋吗？”
秦淮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低，像怕惊着谁。
肖福来没立刻开门。他先把票据塞进抽屉，又扫了一眼窗下那半枚新脚印，这才走过去，拉开门闩，开了半扇门。
“秦姐，有事直说。”
秦淮茹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空碗。她没往屋里看，只盯着门槛，眼眶红着。
“福来，我不进屋。我就问一句，你今天厂里发的肉，能不能匀我一点？”
“不能。”
肖福来答得干脆。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像是没想到他会回得这么快。
“我不是白要。家里实在难，妈和孩子这阵子都得交生活费，粮也不够。我先借两斤，等我发工资就还你。”
肖福来站在门里，连门槛都没迈出去。
“两斤没有，一口也没有。”
秦淮茹眼圈更红了，声音也发颤。
“小当今天问我，家里什么时候能吃顿好的。槐花半夜饿醒了两回，我这个当妈的，看着真难受。福来，你就当帮我一回。”
院里传来一声轻咳。
阎埠贵从月亮门边露了个头，手里还捏着断了一颗珠子的算盘。
“福来，秦家这事，院里大伙儿也都看着呢。”
肖福来看了他一眼。
“三大爷，要听就站出来听，别躲着。”
阎埠贵干笑一声，往前挪了两步。
“我这不是路过嘛。”
刘海中也从后院口背着手出来了，先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肖福来。
“年轻人，院里有困难户，能帮还是帮一把。团结，懂不懂？”
肖福来把门一扶，语气不高不低。
“二大爷，您说得对。那您先借五块钱，咱们先团结起来。”
刘海中脸一沉。
“我这是讲道理，不是让你跟我抬杠。”
“那您讲道理，钱您出。”肖福来淡淡回了一句。
刘海中噎住了，手背到身后，不说话了。
秦淮茹咬着唇，又往前半步。
“肉不借，钱也不借，那你能不能先把屋里那半斤给我？孩子真馋。”
“不能。”
肖福来指了指屋里挂着的油纸包。
“那是厂里奖的，凭票凭单，算公物。你想拿，先去找厂里签字。”
秦淮茹眼泪一下掉下来，落在碗沿上，轻轻一声响。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卡我？”
“不是卡你，是断账。”
肖福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纸，在门内展开。
“我爹当年的抚恤金，易中海代办，少了一百。后来那钱转到你们贾家，差点拿去买我房。这笔账，院里都听过。旧账没清，别跟我谈新情分。”
秦淮茹脸色白了白。
“那不是我拿的。”
“可你家占了便宜。”
肖福来把纸折好，重新收回去。
“你要真缺，就去街道按流程办。困难补助、生活补贴，哪个不是正路？非要往我门上撞，像什么样子。”
中院那边忽然炸开一句骂。
“秦淮茹，别跟他磨了！他有肉不借，就是没良心！”
贾张氏扶着门框出来了，嗓门扯得老高。
“他一个人吃得完五斤肉？院里孩子都看着呢，他装什么大方！”
肖福来连眼皮都没抬。
“这不是借，这是抢。”
贾张氏一叉腰，嘴更快了。
“什么抢不抢的，院里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所以你家才越过越穷。”肖福来看向她，“靠别人的东西过日子，哪天都得翻车。”
秦淮茹被夹在中间，脸色难看得厉害。她攥紧空碗，声音已经带哭腔。
“福来，我不跟你吵。你要是怕麻烦，我帮你洗衣裳，收拾屋子，做饭也行。一个月抵一点，慢慢还。”
院里一下安静了。
何雨柱正好从垂花门那边过来，听见这话，脸就沉了。
“秦淮茹，这话别乱说。”
秦淮茹抬头看他。
“柱子，我也是没法子。”
肖福来往门里退了半步，门槛把两边隔得明明白白。
“秦姐，这种话你别在我门口讲。传出去，明天我就得背上个拿肉拿钱养寡妇的名声。你要真为孩子，就别把别人拖下水。”
秦淮茹嘴唇发抖，半天没吭声。
何雨柱皱着眉，先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肖福来。
“福来，话是这么说。可孩子饿着也不是事。”
“孩子饿，找街道。”肖福来回得稳，“厂里有困难申请，院里有院里的规矩。要是规矩都不走，谁来谁张嘴，最后大家都别过了。”
贾张氏还想骂，何雨柱先开了口。
“行了，别闹了。”
他转头对秦淮茹说：“你先回去，我去买点菜。”
秦淮茹愣住。
“柱子，你……”
“别你了。”何雨柱摆摆手，“我看明白了，跟福来这儿借不着。你先把孩子安顿好，别在这儿站着丢人。”
他说完就往前院走，脚步很快，没一会儿就出了院门。
阎埠贵在旁边瞪大了眼。
“傻柱这是去哪儿？”
“买肉。”何雨柱远远丢回来一句。
秦淮茹怔了怔，脸上还挂着泪。
“柱子，你别……”
话没说完，人已经出了胡同口。
肖福来没再看她，只把门又拉开一点。
“秦姐，回吧。明天你拿着通知单去街道，王主任要是说你家该补，我给你作证；要是你家真缺，按规矩申请。别老想着从我这儿抠。”
秦淮茹站了半天，最后低低说了一句。
“我记下了。”
她端着空碗转身往中院走，脚步发虚。贾张氏在后头还想骂，秦淮茹回头瞪了她一眼。
“妈，别说了。”
她声音不大，可屋里真安静了。
肖福来把门慢慢关上，门闩重新扣死。
他转身去看那辆刚进院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扎的红花还亮着，后座那块五花肉也稳稳挂着。窗外有风吹过，油纸轻轻一响。
没过多久，前院就飘来一股油烟味。
何雨柱回来了。
他拎着一条刚买回来的肉，进了自己屋没多久，锅铲声就响了起来。那边火一旺，香味很快钻过垂花门，直往中院飘。
贾张氏鼻子最灵，隔着门就喊了一嗓子。
“谁家炒肉呢？”
有人接了一句：“傻柱呗。”
没一会儿，何雨柱端着一个大碗出来了，里头是刚出锅的肉片，油亮亮的，热气直冒。
他走到中院门口，冲秦淮茹招了招手。
“拿去，先给孩子分着吃。”
秦淮茹愣在原地，眼泪又往下掉。
肖福来站在自家门里，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桌上的菜刀放稳了。
门外墙根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停在了窗下。
肖福来抬眼，冷冷开口。
“想偷车，还是想偷肉？”
墙根那人没出声，脚步却一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