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外那人没答话。
肖福来推开半扇窗,冷风贴着窗缝钻进来。
“站住。再动一步,我喊联防。”
外头鞋底一乱,蹭过墙根,又急急停住。片刻后,那点气息没了。
肖福来没追。
夜里追人,追丢了说不清,追伤了更说不清。
他合上窗,先把二八大杠推到炕沿边,车把朝里,后轮靠墙。新买的链锁绕过车架,又在床腿上缠了一圈。
钥匙入锁,咔哒一声。
他把油纸包取下,塞进柜里,木楔刚插紧,门板又被敲了两下。
“福来,睡了没有?”
声音温和,听着像关心。
是易中海。
肖福来抬眼看了下窗根,才走到门口。
“谁?”
“我,老易。”
门开了半扇。
易中海站在外头,胳膊弯夹着一包旧报纸,脸上挂着笑。那笑不深,眼睛却往屋里扫。
先扫车。
再扫柜。
最后落在肖福来手里的钥匙上。
“这么晚还没睡?”
“车刚进院,睡不踏实。”
易中海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防人防到自家院里来了。”
“刚才窗根底下有人摸锁。”
易中海笑意顿了顿。
“是吗?谁这么没规矩?”
“没逮住。”
肖福来扶着门框,没让路。
“一大爷有事?”
易中海把旧报纸包往前递。
“厂里发的碎茉莉,我留着也喝不了。你刚得奖,长辈来看看。”
肖福来接过来,没拆,放到桌角。
“进来坐。”
易中海进门,脚步慢,眼神又在自行车上转了一圈。
“永久牌,厂里真舍得。”
“工会奖励,厂办登记,责任书也签了。”
肖福来倒了碗白水,推过去。
“一大爷喝水。”
易中海看了眼茶包。
“茶叶不是带来了?”
“晚上喝茶睡不着,白水合适。”
易中海端起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福来,你这阵子出息,厂里表彰,街道也看重。院里人看着,脸上都有光。”
“谢一大爷。”
“人越往上走,越得记着人情。”
肖福来坐下,车钥匙没离手。
“一大爷说事吧。”
易中海咳了一声。
“秦淮茹刚才回去,还坐门槛上掉眼泪。贾家这几天确实难,棒梗白天去学习班,贾张氏也要点名,家里几个孩子没人照看。”
肖福来没接。
易中海继续道:“她刚才借肉,话说得不妥。可一个女人撑着一家,难处是真的。”
“难处找街道。”
“街道有街道的规矩,院里也有院里的情分。”
易中海把碗放下。
“明天她要给棒梗送换洗衣裳,路不近。你现在有车,借她半天,骑一趟就回来。”
肖福来看着他。
“一大爷这是替秦姐借车?”
“不是替谁。我是为院里说句公道话。”
“公车私用,谁写条子?”
易中海眉头一皱。
“别一口一个公车。厂里奖给你了,院里人借一下,算什么私用?”
肖福来拉开抽屉,拿出责任书,摊在桌上。
“这里写着,通勤、采购、评比工作使用。借给秦姐送衣裳,算哪条?”
易中海扫了一眼,没伸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街道学习班也是规矩。”
肖福来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她送衣裳可以自己走,也可以找街道开证明。她骑我的车,摔了谁赔?丢了谁赔?撞了人,谁去保卫科说明?”
易中海脸沉下来。
“秦淮茹不是没分寸的人。”
“她今晚端空碗来借肉,院里都看见了。”
易中海压低声音。
“她是日子逼的。”
“日子逼人,不等于能拿别人东西。”
门外忽然有轻轻一响。
像鞋跟碰了砖。
肖福来没回头,只开口:“谁在外头听,就站出来。”
外头没声。
易中海抬手压了压。
“别吵,别把人都招来。”
“半夜谈借公车,我也怕说不清。”
易中海脸皮抽了一下。
“你防我?”
“我防事。”
屋里静了几息。
易中海换了口气。
“行,车先不说。贾家粮紧,院里不能干看着。我想明天开个会,大家凑点钱票,你带个头。”
肖福来笑了笑。
“一大爷准备让我带多少?”
“你刚拿奖,又有肉又有车。你带五块,别人也好跟。”
“五块?”
“多吗?你现在拿干部补贴,食堂还能吃热乎饭。”
肖福来抬眼。
“一大爷八级钳工,一个月九十九块。您带多少?”
易中海脸一板。
“我当然会出。”
“出多少?”
“这不是还没开会嘛。”
“您先说个数,我好学。”
易中海沉默片刻。
“两块。”
肖福来把水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您九十九块出两块。我刚接班没多久,出五块?”
“你年轻,负担轻。”
“我父母没了,屋里锅碗要添,冬煤要买,粮票要攒。谁说我负担轻?”
易中海皱眉。
“你一个人,再难能难过贾家?”
“贾家有街道,有厂里,有困难申请。该补就按章补,我个人不接这个口。”
易中海手掌按住桌沿。
“福来,大院里长幼有序。你孤身一人,将来总有用得着院里长辈的时候。现在你帮衬邻里,以后有病有灾,大家也会护着你。”
肖福来拿起茶包,放回他手边。
“一大爷,这话耳熟。”
易中海没动。
“我这是为你好。”
“我爹抚恤金少一百的时候,长辈在哪儿?贾家拿那钱惦记我房的时候,情分在哪儿?何雨柱抢我凭条的时候,谁护着我?”
易中海脸色僵住。
“那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是过去,账在。”
“你不能总揪着旧事。”
“我不揪旧事,您就拿新事压我。”
肖福来从抽屉里拿出工作记录本,翻到夹责任书那页。
“街道办学习班是思想改造。院里私下凑钱送物,王主任问起来,您怎么答?”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肖福来又道:“厂里公车登记在后勤通勤组。您让我借,我明早去厂办备案,就写一大爷提议。您签字担责?”
易中海手指缩回去。
“我没说签字。”
“不签字就别张嘴。”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肖福来抬高声音:“三大爷,算盘珠子声太响了。”
阎埠贵在外头忙应。
“路过,路过。”
易中海回头喝道:“老阎,大半夜不睡觉?”
阎埠贵干笑。
“我听见说捐款,想着算算数。”
肖福来把门拉开些。
“要听就一起听,明天省得传岔。”
易中海站起身,压着火。
“福来,我好心跟你商量,你非把人往外推。院里以后怎么处?”
“按规矩处。”
“规矩规矩,你嘴里就剩规矩了?”
“没有规矩,车被借走,肉被分走,钱被捐走,最后还得我背名声。”
易中海指着他。
“你年纪轻,不懂人情。”
肖福来没让半步。
“一大爷,您八级钳工,德高望重。养老有国家,有厂里,有街道。您不缺人护着,怎么倒替我这个管灶台的后辈操心养老?”
易中海胸口起伏了两下。
肖福来把茶包塞回他手里。
“茶叶带回去。我屋里不缺白水,也不收带条件的礼。”
“你把我当什么人?”
“半夜来借车、压捐款的人。”
易中海脸一下拉长。
“行,肖福来,你现在有能耐了。”
“有不能耐另说,公车不借,私款不捐。”
中院传来秦淮茹的声音。
“一大爷,您回去吧,别说了。”
她站在廊檐下,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
“我明天去街道问补助,不借车了。”
易中海脸色更难看。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我是在给你们家争口粮。”
秦淮茹低着头。
“争不来就别争了。闹大了,学习班那边还得记我。”
这话一出,易中海没法再接。
肖福来扶着门。
“一大爷,听见了吧?当事人都不借了。”
易中海夹着茶包往外走。
走到院口,他又停下。
“明天院里开会,你还是得来。”
“开会可以。谁提捐款,谁先亮工资条;谁提借车,谁先签赔偿书。”
阎埠贵在月亮门后吸了口气。
刘海中的门也开了半条缝,又立刻合上。
易中海没再回头,一步一步往中院去。
秦淮茹端着碗站了会儿,也转身进屋。
肖福来关门,上闩。
他没急着睡,拿起工作记录本,在空白页写下几行。
“永久牌二八大杠,夜间有人窥锁。易中海深夜来访,提出借车、捐款,已拒。”
写完,他把本子压在责任书下面,又把车钥匙穿到裤腰绳上。
窗外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
是金属碰到砖的轻响。
肖福来走到窗边,没有开窗。
外头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锁换了。”
肖福来伸手摸到门后的铁棍,扬声道:
“谁还没睡,帮我去前院叫门卫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