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老赵赶到后,墙根底下只剩一道鞋印。
砖缝里还卡着半截铁丝,头上蹭着新鲜黑油。
肖福来没追人。
夜里抓贼,抓不住是扯皮,抓伤了更麻烦。
他把铁丝夹起来,放进旧信封,又让老赵看了车锁和墙根脚印。
老赵蹲下瞧了半天,脸色不太好。
“福来,这不是小孩闹着玩。铁丝头弯过,真是奔着锁眼去的。”
肖福来在记录本上添了一行。
“夜间撬锁未遂,门卫到场查看,遗留铁丝半截。”
老赵搓了搓手。
“你这车白天也别离眼。院里人嘴杂,真丢了,扯到年底都扯不清。”
“我不跟他们扯。”
肖福来合上本子,把车推回屋里。
第二天一早,他推着永久牌二八大杠进厂。
先到厂办交记录,再把车锁进后勤小库。
厂办王主任翻完本子,又看了信封里的铁丝。
“有人真惦记上了?”
“没抓现行,先留底。”
王主任把信封压进抽屉。
“车归后勤通勤组,谁借谁签字,谁损坏谁赔。今天你去食堂?”
“去。”
肖福来接过章程。
“窗口定量、后厨卫生、调料出入库,今天一起立。”
王主任看着他。
“饭菜分量这事,工人意见压了很久。你刚评先进,正好把规矩立住。别怕得罪人。”
食堂后厨已经热起来。
白菜、土豆、萝卜堆在案板边,水池旁几个帮厨低头择菜。
何雨柱叼着烟,靠在灶台边,手里转着大铁勺。
肖福来进门,把章程贴到墙上。
“从今天起,窗口打菜定额称量。主菜一勺不低于二两八,汤菜按碗线走。台面一小时擦一次,菜盆落地重洗,烟头不许进后厨。”
后厨一静。
马华偷看何雨柱,没敢吭声。
刘岚拧着抹布问:“肖主管,这规矩谁盯?”
“上午我盯,下午工会派人抽查。月底记食堂小组考核。”
何雨柱把烟往地上一吐,鞋底一碾。
“哟,肖先进管得够宽。连我勺子抖几下都要量?”
肖福来看着地上的烟头。
“捡起来。”
何雨柱脸一沉。
“后厨烧火做饭,哪来那么多讲究?”
“烟头进锅,工人吃下去,你担?”
“我做多少年饭了,用你教?”
肖福来拿夹子把烟头夹进铁桶。
“不是教你,是通知你。再有一次,扣卫生分。”
何雨柱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昨晚在院里拿规矩压人,今天又来厂里压我?”
肖福来翻开记录夹。
“厂里谈厂里事。你对我有意见,下班出厂再说。”
“少拿本子吓唬人。”
“本子不吓人,月底奖金吓人。”
这话一落,后厨没人再接茬。
中午铃一响,车间工人涌进食堂。
铝饭盒敲着木栏杆,热汽从窗口往外冒。
“今天白菜肉片有肉没?”
“别问,能有两片肥油就不错。”
“不是说新规矩吗?看今天给不给足。”
何雨柱站在一号窗口。
他抬眼看见赵木匠和几个通勤组工友排在前头,嘴角一扯。
勺子插进菜盆,满满一勺起来,手腕却在半空一抖。
白菜肉片滑回去一半。
扣进饭盒时,只剩薄薄一层菜汤。
赵木匠低头看了眼。
“何师傅,这就一勺?”
“嫌少去下馆子。”
后头工人立刻喊起来。
“前头就这么点,后头还有啥?”
赵木匠皱眉。
“我们交钱交票,不是白拿。”
何雨柱把勺子一扬。
“票在你手里,勺在我手里。爱吃吃,不吃让开。”
肖福来正巡到窗口边,抬手敲了敲木栏。
“停。”
何雨柱斜眼看他。
“又怎么了?”
“复秤。”
肖福来让马华搬来备用台秤,又指了指赵木匠的饭盒。
“倒盘里。”
赵木匠低声说:“福来,别为我一个人闹。”
“不是为你。”
肖福来看向后面排队的工人。
“是为这一队人。”
饭菜倒进搪瓷盘。
台秤指针晃了晃,停在二两出头。
肖福来把章程拿到窗口前。
“定额二两八,少了三成。”
队伍一下炸了。
“怪不得天天吃不饱!”
“前头少三成,后头是不是喝汤?”
“下午还得上车床,这点菜够谁撑?”
何雨柱脸涨红,抓起铁勺往台面一摔。
“少拿秤压我!大锅菜凭手艺,千把号人的饭,你以为照本子就能打?”
肖福来把盘子推回去。
“补足。”
“我不补。”
“那换人。”
何雨柱拍着灶台。
“有本事你来。你不是炊事兵吗?你给一千个人颠一锅看看!”
食堂里顿时起哄。
“让肖主管试试!”
“谁打得足,谁站窗口!”
食堂组长老邢赶紧过来拉人。
“柱子,饭点呢,别堵窗口。”
何雨柱甩开他。
“今天我就看看,他怎么收这个场。”
肖福来没跟他争。
他解开袖扣,洗手,戴围裙。
“马华,白菜根叶分开,土豆切块,萝卜切条。刘岚,肉片按盆过油。老邢,你盯窗口,先把队伍稳住。”
马华愣住。
“肖主管,真做?”
“工人等饭。”
肖福来提刀上案。
刀落下去,白菜帮、白菜叶分成两堆。土豆滚刀成块,萝卜切条入盆。
案板声压过后厨杂响。
马华看直了眼。
刘岚推他一把。
“还看?端盆!”
大锅起油。
葱姜下锅,肉片入勺,热油声一下炸开。
肖福来翻勺两下。
“火再旺。”
烧火工添煤。
“够不够?”
“再半铲。”
肉香起来后,白菜帮先下,土豆萝卜跟进,粉条压上,盐和酱油沿锅边走。
热汤一浇,锅铲从底下推起,菜不糊,汤不寡。
何雨柱起初还冷笑。
看了半锅,脸上的笑没了。
“你这不是普通大锅菜路数。”
肖福来没抬头。
“部队灶晚开五分钟,全连都骂炊事班。”
老邢夹了一筷子,吹了吹。
“咸淡正,肉味也出来了。”
肖福来把勺递给马华。
“二号窗口打。二两八起,不许抖。”
马华第一盒落勺。
上秤,二两九。
工人接过饭盒,闻了一下。
“这才像饭。”
后面立刻有人喊。
“去二号窗口!”
一号窗口前的人开始挪队。
何雨柱急了,抓起勺。
“都回来!我这边也有菜!”
没人动。
“傻柱,你刚才不是爱吃吃吗?”
“我们吃定量,不吃脸色。”
“钱票一样,凭啥让你看人下勺?”
何雨柱脸上挂不住,勺子插进盆里。
“行,你们有种。”
肖福来站在二号窗口边。
“一号窗口继续打饭,按定额。老邢,记考核。午间少量一次,摔勺一次,扰乱窗口秩序一次。”
老邢压低声音。
“柱子是主厨,扣太狠怕他撂挑子。”
“谁撂挑子,谁写说明。”
肖福来声音不高。
“食堂不是他家锅台。”
何雨柱听见了,走过来咬牙。
“肖福来,你别欺人太甚。”
“你少工人饭菜的时候,想过这句话没有?”
“我就是看不惯你昨晚把秦姐堵得下不来台。”
“你给她买肉,是你的事。”
肖福来看着他。
“你拿工人饭盒撒气,就是厂里的事。”
何雨柱胸口起伏。
“你别把我逼急了。”
肖福来把台秤往他面前一推。
“饭点结束前,每十盒抽查一盒。少一次,记一次。”
“我要不称呢?”
“我请工会王主任来窗口。”
何雨柱死死盯着他。
半晌,他抓起勺,转身站回窗口。
“饭盒拿来!”
前头工人把饭盒递过去。
“别抖啊,何师傅。”
何雨柱一勺压下。
“够了吧?”
“上秤。”
二两八。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
“这不是挺准吗?”
何雨柱脸黑得像锅底,后面的勺子却没敢再抖。
午饭散场,窗口边全是汤印,地上掉着菜叶。
肖福来摘下围裙,递给马华。
“水池、案板、灶台三处签字。调料柜下班前盘一次。”
马华答得飞快。
“我这就擦。”
刘岚拿着扫帚。
“肖主管,今天这锅菜工人吃得顺口,下午怕还要问。”
“按库存来。不能为了好听,把明天的菜吃空。”
老邢点头。
“这话对。粮菜都有数,谁乱抖勺谁添乱。”
何雨柱坐在板凳上灌水。
“你们都向着他,是吧?”
老邢皱眉。
“柱子,工人拿饭票来,不是求你赏饭。”
何雨柱把水瓢一放,没再吭声。
肖福来合上考核本。
“今天不报纪委,先记食堂内部。再有拿窗口出气的事,按制度走。”
何雨柱抬头。
“你少装好人。”
“你要觉得委屈,下午写申诉,我给你递。”
何雨柱被噎住,转身去刷锅。
下班铃响后,后厨人走得差不多。
肖福来锁好调料柜,刚出门,就看见何雨水站在台阶下。
她手里拎着网兜,脸色有点紧。
“肖福来,你忙完了吗?”
“找你哥?”
“找你。”
肖福来停住。
“说。”
何雨水看了眼后厨门。
“今天窗口的事,我听人说了。我哥犯浑,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不用替。谁做事谁认。”
何雨水攥紧网兜带子。
“我知道。他昨晚给秦姐买肉,回来就骂你冷血。早上又憋着火来厂里,拿工人饭盒撒气,这事赖不着别人。”
肖福来看着她。
“你倒看得清。”
“看不清不行。”
何雨水低声说。
“家里就我们兄妹。他一热脑子,别人几句话就能牵着走。”
“那你劝他。后厨是饭口,不是院里吵架的地方。”
何雨水点头。
“我会说。今天你没往纪委报,算给他留了饭碗。”
“留饭碗的是他最后按秤打了。”
何雨水抿了抿唇。
“还有一件事。”
肖福来没接话。
何雨水声音更低。
“昨晚院里撬车锁,不是我哥。”
肖福来眼神一顿。
“你听谁说的?”
“我早上看见许大茂在水池边洗手,袖口有黑油。他还问阎解成,你那车锁是不是换了。”
肖福来看着她。
“你有证据?”
“没有。”
何雨水咬了下唇。
“我只跟你提一句。别说是我讲的,我还得在院里住。”
“成。”
她刚转身,后厨里忽然哐当一声。
铁盆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何雨柱站在门后,脸色铁青。
“雨水。”
他一步跨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