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摊在厂长桌上。
两张白面领料票，一张字条。
“私领白面十袋，去向不明。”
落款处，三个字格外刺眼。
肖福来。
老赵指着食堂柜门：“东西是在肖主任柜里找到的。柜门没有撬痕，钥匙一直在周主任手里。”
周德贵立刻接话：“钥匙是我保管，可柜子不是我开的。领料票上有肖福来的签名，白面又是他负责验收，这事不能往我身上推。”
肖福来站在柜门旁，没碰纸袋。
厂长拿起领料票：“昨晚九点，食堂临时加餐，领白面十袋。这个签名是不是你的？”
“不是。”
周德贵冷笑：“字像不像，不能当证据。东西从你柜里搜出来，总得有人负责。”
“那就按手续查。”
肖福来看向保卫科干事。
“纸袋、领料票、柜门，全部封存。调仓库进出登记、门卫值班簿、钥匙交接记录。查清之前，十袋白面不能记在我的个人账上。”
“你倒是会摘干净。”
“我要求查证，不是摘责任。”
厂长沉下脸：“保卫科封存现场。仓库钥匙交厂办，所有领料暂停，午饭照常供应。”
保卫科干事转向周德贵：“食堂管理章呢？”
周德贵顿了顿。
“在我办公室。”
“交出来。”
“厂长，我只是暂时代管账目，管理章还要用。”
肖福来取出厂办通知，放在桌面上。
“通知写的是暂停春节物资验收，食堂账目接受复核。上面没有撤销食堂主任职务，也没有授权周主任动用管理章。”
厂长拿起通知看了两遍。
“章交厂办。”
周德贵脸色变了：“十袋白面还没查清，怎么能让他继续管食堂？”
“正因为没查清，才不能让代理人继续碰章。”
一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吭声。
周德贵只得回办公室取章。
回来时，管理章已经被装进牛皮纸袋，贴上封条。
厂长把一份通报递给肖福来。
“市里技能大赛的结果下来了。你个人第一，后勤组也是全市一等奖。厂里的定量打菜、卫生检查和物资复秤，市里点名表扬。”
“先把白面案查清。”
肖福来没有接通报。
厂长看了他一眼：“奖励不会因为这件事取消。技术等级已经核定，从下月起，你按四级厨师标准领取工资，另有岗位津贴和比赛奖金。具体数额由财务科按规定发放。”
周德贵的脸更难看了。
“比赛和白面是两回事。”
“所以才要分开处理。”
厂长敲了敲桌子。
“肖福来，食堂暂由你继续负责。锅炉用煤只验收，不管运输科调运；副食品仓库总账归仓库和财务科，食堂只管领用账。夜间加餐没有专项批条、领料人和见证人，不得出库。”
肖福来接过任命文件。
“再加一条。所有领料单必须当场填写，当场签字。补签、代签、描摹签名，一律退回。”
厂长拿起钢笔，在文件下方补上这句话，盖了章。
“现在清楚了？”
“清楚了。”
肖福来收好文件，转身回食堂。
门口，几名工人正围着一只麻袋。
周德贵赶忙说道：“十袋白面不能一直挂账。大家先凑几斤补回去，等查出是谁拿的，再把钱退给大家。”
没人动。
肖福来走到麻袋前：“谁让你们凑的？”
“食堂少了东西，总不能不管。”
“公账少了东西，先查领料单、钥匙和门卫记录。不能让工人拿工资填。”
周德贵压低声音：“大家都在食堂干活，凑几斤面算什么？”
“你凑了多少？”
周德贵嘴角一抽：“我负责想办法。”
“那就请你把办法写进说明。”
肖福来展开任命文件。
“从今天起，食堂由我负责。个人不替公账补货，工人也不用替公账补货。谁领的，谁签字；谁保管的，谁说明。”
锅炉工老李问：“这袋面怎么办？”
“称重、登记、封条，送厂办。”
几名工人抬起麻袋。
周德贵挡在前面：“送走了，食堂怎么开饭？”
“今天的用粮按正常定额领。你要加餐，拿批条。”
“食堂里不能只讲规矩。”
肖福来抬眼看他。
“饭菜按定额，人情不能从白面袋里往外舀。”
周围工人低下头，没人再替周德贵说话。
下班时，易中海堵在厂门口，手里拿着秦淮茹的困难申请表。
“福来，秦淮茹家困难。你现在有技术津贴，拿二十块给孩子买棉衣，也不算什么。”
肖福来扫了一眼申请表，递回工会窗口。
“困难补助归工会审批。借款写借条，救济走申请。”
工会干事翻了翻材料：“还缺贾张氏学习班证明和粮票使用记录，明天补齐。”
易中海攥紧拳头：“孩子等不了。”
“等不了，就去街道登记临时救济。不能越过手续拿别人的钱。”
“你会后悔。”
“这句话，我记在工作簿里了。”
易中海转身离开。
回到后院，肖福来锁好房门，整理当天材料。
纸袋封条、白面领料票、厂办通知，全部按时间排好。
他拿起领料票，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遍。
签名最后一笔，比他平时少了一道收锋。
这不是第一次。
第二天清早，他刚推车出门，门把上粘着一张纸。
右上角盖着百货商店的红印。
冬装供应登记单。
棉布八尺，棉花十斤，棉鞋一双。
登记人和领取人，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签名最后一笔，同样少了一道收锋。
右下角还有一串柜台编号。
肖福来把登记单折好，塞进文件夹，直奔百货商店。
柜台后的女营业员翻出登记簿，脸色渐渐变了。
“登记单是昨天下午开的。领取人说是厂食堂的，拿了工作证复印件。”
“谁经手？”
营业员指向登记簿上的一行小字。
“这边只写了介绍人，周德贵。”
肖福来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没有立刻声张，只让营业员把登记簿、柜台编号和经手时间全部抄下来，并请商店负责人盖章。
离开百货商店时，墙角忽然滚出一个牛皮纸包。
肖福来抬脚压住。
巷口，一个戴棉帽的年轻人转身就跑。
肖福来拎起纸包追出两步，没追上。
纸包里没有棉布，也没有棉花。
只有一张白面领料票存根、一张冬装登记单复写纸，还有半枚沾着蓝黑印泥的食堂管理章拓印。
纸包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笺。
“肖主任，别查了。”
字迹歪斜，落笔却和假签名完全一致。
便笺背后，还有一句刚写上的话。
“周主任说过，这些东西不能落到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