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来取下门把手上的登记单，先看姓名，再看职务栏。
“肖福来，食堂主任，棉衣两套，棉花十斤，工业布票一张。”
右下角写着百货商店柜台编号，公章却只留下半枚浅红印。
他把登记单夹进文件袋，推车出门。
秦淮茹正在中院倒洗脸水，看到纸张，立刻迎了过来。
“福来，你这是去领冬装？”
“去厂办核验。”
“单子上不都写着了吗？孩子们还没棉衣，贾张氏在学习班也缺棉花。你要是能多领两斤，先匀给我们家，回头我还你。”
“困难申请交工会，票证采购按登记办理。”
秦淮茹脸上的笑淡了些。
“都是一个院的，你给别人帮忙都不肯？”
“谁替我补十袋白面，我就把这句话再听一遍。”
木盆边的水晃了两下，秦淮茹没再开口。
肖福来骑车到了厂办，把登记单递给办事员。
“同志，麻烦查一下，这张供应登记单是不是厂里开的。”
办事员翻了登记册，摇头道：“春节物资采购名单里没有冬装两套，工会困难名单里也没有你的名字。”
“厂办给百货商店发过介绍信吗？”
“没有。柜台编号也对不上。”
“工业布票和棉花票走什么手续？”
“工业布票到财务盖章，棉花票到工会登记。冬装指标由百货商店按票供应，三样缺一样都不能领。”
肖福来收起登记单。
“请你在这张纸上写明，厂办没有开具这份介绍单。”
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钢笔，按要求写好说明，盖上厂办公章。
肖福来把说明夹进文件袋，转身出了门。
门房旁边，阎埠贵已经等着了。他手里捏着登记单复写纸，见肖福来出来，立刻迎上来。
“福来，跑厂办干什么？这事我已经替你托人办妥了。”
“托谁？”
“百货商店的老熟人。”
“姓名。”
阎埠贵的手指压住复写纸上的编号。
“柜台上的同志，叫什么不重要，能办事就行。”
“正式回执呢？”
“人情办事，要什么回执？”
“没有回执，怎么证明两套棉衣指标是我的？”
阎埠贵捻了捻胡须。
“你给我一张工业布票，咱们就两清。”
“一张布票换两套棉衣，你的账算得够快。”
“我替你跑腿，收一张票不过分。”
肖福来伸手拿回复写纸。
“厂办没有开单，百货商店没有盖章。这件事到此为止。”
阎埠贵拦住车把。
“福来，你不能过河拆桥。”
“桥在哪儿？”
“我都替你把名字填好了。”
“填名字不叫办手续，写数字也不叫领指标。”
肖福来转动车把，阎埠贵只得松手。
门卫老赵探出头来：“三大爷，你不是说百货商店认这张单子吗？”
阎埠贵脸色一沉：“少说两句。”
“那你收人家的布票干什么？”
阎埠贵把复写纸折起来，转身就走。
肖福来没有追。他将阎埠贵刚才的话记在工作簿上，又在复写纸旁边标了日期和地点。
查案是保卫科的事。
他只负责把自己经手的材料留全。
百货商店门口排着两列队伍，一边验布票，一边验棉花票。肖福来把厂办说明、工业布票和棉花票交到窗口。
售货员翻看登记册。
“男式棉衣只剩大号，工装棉服还有三件，但要看正式手续。”
“个人购买，不占单位劳保名额。”
肖福来递上厂办文件。
售货员看完印章，转身叫来了商店主任。
主任核对文件后说道：“手续齐，可以按普通供应购买。棉衣和布匹分开登记，不能拿一张票换两样。”
肖福来挑了一件一百零二的工装棉服，抬臂、弯肘，又检查袖口和里布。
“这件棉服按六尺布票、五斤棉花票登记。”
“还要第二件吗？”
“另一件一百零六。”
秦淮茹不知什么时候排到了后面，立刻挤了过来。
“肖主任，你买两件也穿不完，先匀一件给棒梗。我家有旧棉花票，布票以后再想办法。”
“票没齐，不能领。”
“孩子发烧。”
“去困难登记处。”
秦淮茹转向商店主任：“他有两套指标，匀一套给困难户也合规吧？”
主任摇头。
“票证登记在谁名下，货物就发给谁。转让要到票证管理部门办理，商店不能私下调换。”
秦淮茹脸色难看，退回队伍。
肖福来又买了八尺深蓝布。售货员填完票据时，忽然停了笔。
“这张登记单上的两套棉衣，之前有人交过押金。”
“登记人是谁？”
“肖福来。介绍人，周德贵。”
肖福来拿出厂办说明。
“这张单子不是厂里开的。请把原登记单、押金记录和经手柜台保留下来，不要撕毁，也不要交给任何人。”
商店主任接过材料，脸色沉了下来。
“售货员，把登记簿、押金收据和复写件一起封存。刚才那张假单不能作废处理，等保卫科来核验。”
肖福来补了一句：“请再给我一份商店说明，写清楚介绍人和柜台编号。”
主任点头，当场开具证明并盖章。
肖福来收好票据，没有追问周德贵为何这么做，也没有在商店里逼问阎埠贵。
他骑车回厂，直接去了保卫科。
保卫科干事接过文件袋，逐项查看。
“这张登记单是你从门把手上取下来的？”
“是。原件已经交给商店封存，这是复写件。”
“阎埠贵参与了吗？”
“他拿着复写件找过我，索要工业布票。具体情况写在工作簿里。”
肖福来把记录递过去。
“我只陈述看到的事。介绍信来源、押金交款人和周德贵是否参与，请你们按手续调查。”
保卫科干事点头。
“你这个处理对。不要自己追人，也不要私下审问。后面再收到类似材料，先封存，马上报我们。”
“明白。”
肖福来回到食堂，刚进门，锅炉工老李就递来一张便笺。
“厂办送来的，说周主任要重新接管食堂账目。”
肖福来拆开便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物资问题尚未查清，食堂暂由周德贵统一管理。”
落款处盖着食堂管理章。
肖福来的目光落在印泥颜色上。
这枚章，昨天已经封存交厂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