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昌躺在客栈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苏惊蛰那一剑指着胸口的感觉还在，他闭上眼就想起那截剑鞘抵在衣襟上的凉意。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拿话戳别人，头一回被人拿剑戳着，滋味不好受。
他爹陆有德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皱了皱眉：“还没睡？明天还得去东边看看，那东西说不定换地方了。”
陆文昌翻了个身，闷声道：“爹，那东西到底在不在镇上？咱们找了这些天，影子都没见着。”
陆有德坐到桌边倒了杯茶：“追踪的法器感应到了，就在镇上。只是那东西藏得深，不好找。”
“那陆鸿朗那边呢？他手里也有一个一样的法器，他也没找到？”
陆有德没接话。他心里也清楚，宗主手里那个法器跟他们这个未必一样。宗主那个人看着老实，但能跟苏宏做朋友的人，不可能一点底牌都没有。他瞒着他们父子留一手，再正常不过。
“别管那边。”陆有德把茶杯放下，“你只要先找到，功劳就是你的。宗主就算想偏心也没用。”
陆文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苏惊蛰正站在镇子东边那片竹林的边缘。
陆青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托着那块玉盘，盘面上的红光比之前亮了不止一倍，跳动得也更快了。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找了这些天，终于锁定了位置。
苏惊蛰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会儿。那团沉甸甸的存在就在下面十几丈深的地方，气息收敛得极好，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陆宗主，你退到竹林外面去。”苏惊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陆青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退了出去。他看得出来，面前这个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做事比他沉得住气。
苏惊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在竹林的地面上倒了一圈暗褐色的粉末。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顺着地缝渗进了泥土里。
苏惊羽蹲在旁边看着，吸了吸鼻子：“姐，这是什么味道？”
“引兽粉。”苏惊蛰把陶罐收好，“专门引地底下的东西出来的。”
肥鸡从苏惊羽肩上跳下来，站在那圈粉末旁边，歪着脑袋盯着地面看。银霄蹲在竹枝上，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林深处。
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面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那圈粉末所在的地面开始龟裂，细碎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然后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绒毛。
苏惊羽屏住了呼吸。
那截绒毛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一对圆乎乎的耳朵从地缝里钻了出来，耳尖上沾着泥，抖了抖。接着是一颗脑袋，毛色灰白夹杂，眼睛圆溜溜的，额头正中间有一小块淡金色的斑纹，形状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那东西从地缝里挤出来，体型比一只成年猫大不了多少，浑身的毛蓬松杂乱，沾着泥土和草屑。它抬起头，鼻尖抽了抽，循着引兽粉的味道往前挪了几步，然后看见面前蹲着两个人类幼崽和一只鸡一只鸟。
它停住了，歪了歪脑袋。
苏惊羽也歪了歪脑袋。
那东西身上灰白的绒毛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额间的金色月牙在黑暗中隐隐透出一点微光，它身后的地面裂开一道缝，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从里面探出来，尾尖卷着一卷干草。
苏惊蛰看着这条“地底凶兽”——比她预想中的小了好几圈，圆头圆脑，耳朵软塌塌地垂着，爪子收在肚子底下，看起来跟一只刚挖完洞的土拨鼠差不多。
她沉默了两息。
银霄在竹枝上张开翅膀平衡了一下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觉得不对”的味道：“这就是你外祖父那个朋友说的镇山兽？”
“不是。”苏惊蛰说，“这是另一回事。”
她站起来，看着那只灰白色的圆毛团子终于被引兽粉的味道勾着挪到了她脚边，低头嗅了嗅她的靴尖，然后抬起脑袋，用那双圆眼睛看着她。
苏惊蛰伸手，在那只毛团子头顶的金色月牙上轻轻摸了一下。
毛团子浑身一颤，尾巴尖儿卷着的干草掉在了地上。它愣愣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苏惊蛰，额间的月牙忽然亮了一瞬。
苏惊蛰收回手，对身后的竹林外面喊了一声：“陆宗主，你可以进来了。”
陆青山快步走进来，看见那只蹲在苏惊蛰脚边的小毛团子的时候，脚步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才找回声音：“这……这就是那东西？”
苏惊蛰点头。
陆青山看着那只灰白色的小圆毛球，实在无法把它跟“危险凶兽”四个字联系起来。但玉盘上的红光确实指着这个方向，那毛团子额间的金色月牙也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它怎么这么小？”陆青山问。
“幼崽。”苏惊蛰低头看了那毛团子一眼，“刚出生没多久。”
陆青山怔住了：“幼崽？可我们宗门镇压的那只，我记得是成年的……”
苏惊蛰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团缩在她脚边的灰白毛球，心里转着几个念头。这只幼崽从哪里来的？它跟青霞宗镇压的那只凶兽是什么关系？陆青山手里的法器追踪到的是这只幼崽，还是别的什么？
那毛团子在她脚边蹭了蹭，然后翻了个身，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四条短腿蜷着，尾巴尖儿轻轻扫着地面。
苏惊羽蹲下来，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的肚皮。毛团子打了个滚，又翻回来，凑到苏惊羽手边嗅了嗅，然后张嘴轻轻含住了她的手指头。
苏惊羽“呀”了一声，没抽手，反而笑了：“姐，它咬我。”
“它没咬。它在找奶喝。”
苏惊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被毛团子含在嘴里的手指，又看了看苏惊蛰：“那怎么办？”
苏惊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瓶灵兽奶，倒了一点在掌心。毛团子闻到了味道，松开苏惊羽的手指，凑到苏惊蛰掌心舔了起来，尾巴摇得飞快。
陆青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确信这东西跟“危险”两个字暂时挂不上钩。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它……怎么带回去？”
苏惊蛰把毛团子从地上捞起来，塞进苏惊羽怀里。苏惊羽抱着那团灰白色的毛球，毛团子在她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尾巴搭在她胳膊上。
“就这么带回去。”苏惊蛰说，“陆宗主，明天你们宗里是不是还有一场比试？”
陆青山点头：“对，比的是宗门贡献。”
苏惊蛰把那团毛球往苏惊羽怀里拢了拢，语气平淡：“那明天就带着它去。谁找到的，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