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带着人走进雷云边缘的时候，第一道天雷就劈了下来。
那道雷落在她左边三步远的地方，蓝色的电光炸开，碎石飞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金属味。苏惊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错开半步，继续往前走。
苏长棋在后面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单片镜片，抖着手系到眼睛上，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头顶暂时没有雷要落，才战战兢兢地跟上。
福伯跟在他旁边，镜片戴得稳稳当当，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苏惊蛰身后两步的距离。
走在最后面的是那个灰袍人。他姓沈，名不见经传，苏惊蛰先前只听外祖父提过一嘴，说是苏家早年在外收的一名暗卫，实力深不可测，具体什么来历连苏宏都没细问过。他跟上岛之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脚步很轻，气息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道影子贴在队伍末尾。
苏长棋走了一段路之后，忍不住偏头去看那个灰袍人。他看了两眼，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位前辈，敢问贵姓？”
灰袍人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苏长棋愣了一下，又问：“前辈不方便说？”
灰袍人又把头转回去了。
苏长棋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被福伯伸手拽了一下袖子，拽得他趔趄了一步。安伯面无表情地低声说了一句：“六公子，别问了。”
苏长棋一脸茫然：“为什么？”
福伯没有回答，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的什么傻问题？这人跟了苏惊蛰姐弟三年，她们的外祖父都没主动说过他的来历，说明她们的外祖父默认的规矩就是不问。你一个卜修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还卜什么算？
苏惊蛰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她注意到了刚才那个细节，心里记了一笔。
一行人继续深入。
雷暴谷的地貌比外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大片大片的灰蓝色岩石裸露在地表，石缝里长着几丛低矮的灰绿色草，草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天雷不断落下，每一道都打在随机的位置，脚下的岩石时不时闪过一层淡淡的蓝光，提醒着下一道雷即将落下的方位。
苏惊蛰戴着单片镜片，目光在岩石缝隙间仔细搜寻。太虚雷菌的菌盖是灰蓝色的，跟周围的石头颜色非常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走了大半个时辰，只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找到了一小丛，菌盖还没完全长开，得再等几天。
苏长棋跟在她后面，也在找。但他找着找着就忍不住开始摆弄他的罗盘。他一手扶着镜片，一手拨弄着罗盘上的指针，嘴里念念有词。拨着拨着，脸色又开始变来变去。
福伯在旁边瞥了一眼，没理他。
越往里走，天雷落得越密。起初每隔几步才落一道，后来变成每隔一两步就有一道，脚下的蓝光闪得越来越频繁，留给人躲避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苏惊蛰加快了脚步，躲闪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次多余的动作。
苏长棋跟得有些吃力，有一次差点被一道雷扫到脚后跟，福伯拉了他一把才躲过去。他喘着气站稳，低头看了一眼罗盘，脸色又是一黑，随手把罗盘塞回了怀里。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崖。
断崖不宽，但很深，崖底是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流，水声隆隆，混在天雷的轰鸣里几乎听不清。断崖对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的岩石比这边浅一些，颜色偏白，中央隐约可见一丛丛低矮的灰蓝色植物，菌盖密密麻麻，个头比这边找到的那丛大了不少。
苏惊蛰站在崖边观察了几息，正要找路过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脚下的地面没有蓝光。
她迅速抬头。
三道天雷从三个方向同时劈下，来势极快，左右两侧和后方各一道，蓝色的电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刺眼的网。这三道雷跟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地面的蓝光根本没亮，速度比普通的雷快了将近一倍。
苏长棋瞳孔骤缩，喊了一声：“惊蛰！”
福伯往前冲了两步。
灰袍人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
苏惊蛰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柄。
灰袍人出现在她身侧，一只手已经探到了她的衣领后面，准备把她拎开。但他的手刚触到衣领，苏惊蛰已经动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左右闪，而是往前猛地一扑，贴着崖边的地面滚了一圈，从那三道雷交织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三道天雷在她身后汇合，轰然炸在一起，碎石和电光冲上半空，把整片崖边都震得晃了晃。
苏惊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
灰袍人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准备拎她的姿势。他停了一息，然后缓缓把手收回去，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苏长棋脸色发白地跑过来：“惊蛰！没事吧？”
“没事。”苏惊蛰转过身，看向断崖对面那片灰蓝色的菌菇丛，“找到了。在那边。”
她左右扫了一圈，找到一处崖壁上有几块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跳过去。她没有犹豫，退后几步助跑，踩着那几块岩石跳到了对面，落地稳当。
苏长棋和福伯也跟着跳了过去，灰袍人最后。
苏惊蛰蹲在那丛太虚雷菌旁边，仔细看了看。菌盖已经完全长开了，灰蓝色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银色纹路，在闪电的光线下微微发亮。数量比她预想的多，这一丛少说有十几朵，够用了。
她伸手准备采摘，手指刚碰到菌柄，忽然停住了。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那种震动和天雷劈下时的震动不一样，更深，更沉，像是从岛屿深处传来的。她直起腰，朝震源的方向看去。
岛屿中心的方向，那片她原本就打算去的区域，正在缓缓升起一层极淡的银蓝色雾气。雾气从地面裂缝里渗出来，往上飘，在半空中聚成一小团，然后慢慢散开。
银霄从她肩上飞了起来，小银翅膀在雾气中微微泛着光。它悬停在半空中，浅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团雾气，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苏惊蛰很少从它嘴里听到的认真：“那边有东西。很深。我感觉得到。”
苏惊蛰把天雷灵犀菇收进储物袋，站起来，看向岛屿中心的方向。
她本来就打算去那里。
现在更得去了。
岛外，礁石上。
苏惊羽抱着南宫灵坐在石头上，忽然抬头看向雷暴谷的方向。那边的雷声变了，变得比刚才更密、更沉，蓝色的电光在黑云中翻涌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南宫灵，小丫头也醒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片雷云。
苏惊羽又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嚼肉干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南宫灵往怀里拢了拢，然后继续看着那片翻滚的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