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手抖，脚步有点虚。
苏惊羽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丹药，递到姐姐嘴边。苏惊蛰张嘴含住，咽下去，靠着苏惊羽缓了几息，胸口那股翻涌的闷意才慢慢平下去。她抬手在苏惊羽手背上拍了一下，低声说：“没事。”
苏惊羽盯着她看了两息，确定姐姐脸色确实在缓过来，才退到一边。但她没走远，就蹲在旁边，剑横在膝盖上，肥鸡蹲在她肩膀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四处转，活像个放哨的哨兵。
银霄在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看着，没说话，但那姿态明显是在守着。
张杰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脸色还是白的。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苏惊蛰，开口问了一句：“你看到什么了？”
苏惊蛰把茶杯放下，看向沈寒舟。
沈寒舟坐在阵盘边上没动，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很急，胸膛一起一伏，但那双异色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苏惊蛰，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在抖：“我看到了……一个背影。很暗，但那是师父的背影。他坐着，他的肩膀在动。他还活着。”
“对。”苏惊蛰点头，“活着。”
沈寒舟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颤着。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脸上湿了一片，但他自己好像没察觉。
张杰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转头问苏惊蛰：“我看到的东西跟你可能不太一样。我看到几条锁链从上面垂下来，黑的，很粗。锁链下面有很多黑色的兽类，挤在一起。再往下有一个人的影子，看不清脸，但坐着没动。那是哪里？是深渊里面吗？”
“不是深渊。”苏惊蛰说。
“那是什么地方？”张杰追问。
苏惊蛰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忆着刚才在追踪视野里看到的最后那一幕——残破的石墙，坍塌的屋顶，半埋在土里的断剑和旗帜。最显眼的是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台，祭台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的风格她在一本很老的残卷上见过，属于上古时期一个已经消亡的种族。祭台周围散落着不属于人族的骸骨，骨节粗大，形态怪异。那个坐着的人影就在祭台下面的一个角落里，靠着石壁，身上披着一件破得只剩半截的袍子。
“祭台。”苏惊蛰开口，“我看到了一个祭台。暗红色的阵纹，不是人族的。周围有骸骨，不是人族的。那个地方是一个密闭的地下空间，有残垣断壁，有断剑和旗帜，像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旧城。”
张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旧城？”他坐直了身体，“你说的那个祭台……是不是中间高、四面有台阶的那种？祭台边缘的纹路是不是像蛇一样盘着？”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你见过？”
张杰的脸色白了一层。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在我爹的手札里见过一张草图。他标注那地方叫‘沉渊旧址’，说是上古时期一场大战之后整个战场被某种力量沉入了地底。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具体位置，只在残卷上看到过描述。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爹老糊涂了，把传说和史实记混了。”
“沉渊旧址。”苏惊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可能啊。”张杰摇头，“那个地方按记载应该在东边三千里外的一座荒原下面，怎么会跟深渊扯上关系？”
“空间禁术。”苏惊蛰说。
张杰的表情僵住了。
“有一种上古禁术可以撕裂空间，把一整片地域从原来的位置挪到另一个地方去。”苏惊蛰放下茶杯，“你爹手札里那张草图上的祭台，和我刚才看到的是同一个。那个地方原本在东边荒原下面，后来被人用禁术挪到了深渊底下。至于为什么挪，谁挪的，挪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张杰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没说话。
沈寒舟从手掌里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但很急切：“那我师父呢？他在那个地方，怎么进去？”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那个地方在深渊底下，外面有空间壁垒和深渊本身的乱流挡着。硬闯进去，就是找死。得找到原来的入口。”
“原来的入口在哪里？”
“在沉渊旧址被挪走之前的位置。”苏惊蛰说，“也就是东边荒原上那座遗址。”
沈寒舟霍然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
苏惊蛰摆了摆手：“先去遗址看看。入口如果在那边，我到时候再确认。如果不是，就还得另找路。你急也没用，路得一步步走。”
沈寒舟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了。
张杰站了起来：“我去让护卫改道，往东边荒原飞。”他走路比平时慢了不少。
苏惊羽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头来问苏惊蛰：“姐，他怎么了？”
“不知道。”苏惊蛰。
张杰走到船尾，一个人站着。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他看着后面渐渐远去的深渊边缘，脑子里转着苏惊蛰刚才说的那些话。沉渊旧址，空间禁术，祭台，骸骨。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些东西，而且说得这么清楚。他知道苏惊蛰懂阵法、懂符、懂追踪，但这些东西远不只是“懂”的范畴。
他忽然觉得，他认识苏惊蛰这么多年，好像根本没真正认识过她。
沈寒舟从舱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在船尾吹了一会儿风。
“你脸色很难看。”沈寒舟说。
“没事。”张杰摆了摆手。
沈寒舟沉默了一息，又问了一句：“你在想苏惊蛰的事？”
陆明羽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寒舟的语气很平淡：“她懂的东西确实很多。多到令人看不懂。”
“你不觉得……”张杰斟酌着措辞，“她好像什么都会？阵法、符、追踪、医术、剑术，而且每一样都远超正常人能到达的水平。我认识她十年，越认识越觉得她深得看不清底。”
沈寒舟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在忌惮她？”
张杰一愣，然后沉默了。
沈寒舟接着说：“她是来帮我的，冒着生命危险。她跟你认识十年，是朋友。你怕她什么？怕她太强了，还是怕你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张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寒舟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遇到比你强的人，要么离远点，要么抱紧了别撒手。你自己选。”
张杰站在船尾，风吹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拍了一下栏杆，转身往舱里走：“行了，我知道了。”
他回到舱里，苏惊蛰坐在椅子上喝茶。张杰走过去，从茶壶里给她续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笑得十分狗腿：“惊蛰，喝茶。”
苏惊蛰接过茶，看了他一眼。
张杰把嘴闭上了，在旁边坐下，开始盘算飞舟到东边荒原需要几天。苏惊羽蹲在旁边，把肥鸡从肩膀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刚才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
肥鸡咕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