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端着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皮一抬，看向苏惊羽：“你觉得那座城，还在原地吗？”
“大概率不在。”苏惊蛰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杰眉头一挑：“那你还能带我们进去？”
“能。”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但只能我和我妹妹进去。你和沈寒舟，在外面等着。”
话音还没落地，舱门被推开，沈寒舟大步跨进来，脸色铁青：“不行！那是我师父的事，你们带我们找到入口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不能再让你们去涉险！”
“对，我和寒舟进去就行。”张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苏惊蛰没急着反驳。她端着茶杯，目光从张杰的肩膀慢慢滑到膝盖，又从沈寒舟的手腕移到腰间，像在掂量两件货品的成色。最后她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你……你那么看我们干嘛？”张杰被她盯得后背发毛。
“你们要进去也行。”苏惊蛰把茶杯搁下，瓷杯碰桌面，一声脆响，“我要你们一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看着张杰：“你身上那套阵纹刻录工具。”又转向沈寒舟，“你身上带的所有阵纹图册，复制一份给我。”
张杰那套刻录工具是他爹临终前塞给他的，黄铜刻刀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的丝线都沁了汗渍。沈寒舟的图册是他师父的毕生心血，封皮上的字都是血写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谁都没犹豫太久，先后点了头。
苏惊蛰把两人的表情收进眼里，没多说什么。她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却在盘另一笔账——沉渊旧址那地方，灵力结构跟正常世界完全两码事，修士进去，怕是连一半的实力都抿不出来。她得提前跟苏惊羽通气。
她转头，苏惊羽正蹲在角落里啃灵果，汁水顺着下巴滴。姐妹俩一对眼，苏惊羽从她眼神里读出了有事，回头说，点了点头，继续啃。
飞舟改道往东，在灰白色的云层里穿了三天多。第四天头上，远处终于现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像大地自己呼出的一口浊气，浓得化不开。
飞舟在雾气外围降落。陆明羽的护卫跑来禀报，说前方有禁制，飞舟过不去。苏惊蛰第一个跳下船板，靴底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苏惊羽跟在她身后，然后是张杰、陆明羽和沈寒舟。刘强被苏惊羽留在了飞舟上，跟张杰的几个护卫一起守着。
刘强站在船舷边上，看着主上的背影一点点没进雾里，重重叹了口气。张杰的一个护卫凑过来，小声问：刘哥，怎么了？
刘强惆怅地望着雾气：我这个当护卫的，比我家主上还弱。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强，护他周全？
那护卫听了，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幽幽地看了刘强一眼：你猜我们几个为什么被留在这儿，没跟进去保护我们家公子？
刘强也沉默了。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们几个加一块儿，也打不过他们家公子呗。
刘强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护卫的眼神变了，满是惺惺相惜的酸楚。几个护卫也看着他，八双眼睛里淌着同一种心酸。九个人站在飞舟边上，风灌进袖口，谁都没再说话。
另一边，苏惊蛰带着人已经扎进了雾里。越往深处走，四周越安静。起初还能听见几声虫鸣，后来连虫鸣都咽了气。万籁俱寂，只剩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几道压抑的呼吸。雾浓得像浆糊，能见度不过数米，走在前面的苏惊蛰不得不时时放出一缕神识探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突然停了。
看前面。
她从袖中摸出几张灵符，屈指一弹。灵符嗡地散开，灵光像水波一样推向前方，把浓雾逼退了一圈。众人这才看清雾后面的东西——
一座破败的城池。城墙还在，但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到处是豁口和残垣。墙面上洇着一片片深褐色的痕迹，那是血渗进石头里，再也洗不掉的颜色。城池的轮廓在雾气中浮浮沉沉，透着一股陈年的死寂。
张杰盯着城墙看了好几息，喉结滚了一下：这城……看着在，但感觉不在。
沈寒舟伸手往前探了探，指尖什么都没碰到。他愣了一下：结界没了？
结界的能量耗尽了。但禁飞的禁制还在。苏惊蛰的神识扫了一圈，收回来，语气笃定。
能进去吗？陆明羽问。
苏惊蛰没答，直接迈步往前走。她的身影撞上城墙的那一刻，空气里荡开一圈涟漪，像石子投进水面，然后她的身影就没了。苏惊羽跟上去，也穿了过去。苏寒枫紧随其后。
张杰和沈寒舟对视一眼，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座城，就是个壳子，幻象。两人赶紧跟上，穿过城墙，脚下一实，站在了城池的街道上。
苏惊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往外掏灵符，一张一张地往城池各个角落甩。灵符有的贴在地面上，有的嵌进墙缝里，有的悬在半空，隐隐连成某种阵势。
张杰在后面盯着那些灵符的落点，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忍不住开口：你在布阵？用灵符布阵？这个手法……你是符阵双修？
沈寒舟也在看，脸色比张杰还精彩。那些灵符的排布方式他闻所未闻，但隐约能感到其中暗藏的某种规律，像是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苏惊蛰没搭理他们，一直走到城中心才站定。她转头看了陆明羽一眼：开防护罩。我要破幻境了。进去之后，你俩别离我和我妹妹太远。
又看向苏惊羽：到了那边，你护着沈寒舟，我护张杰。
苏惊羽点头，干脆利落。
张杰忍不住了：我自己能行，不用护。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想笑又硬憋住了。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个地方，修为会被压制。你那一身本事，进去之后能使出三成就不错了。
张杰愣住了。
沈寒舟也愣住了。
苏惊蛰不再多说，双手掐诀。那些撒出去的灵符同时亮了起来，光芒连成一片，把整座城池的幻象照得透亮。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空气里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露出下面黑沉沉的通道。
她第一个跳了下去。
苏惊羽护着沈寒舟，紧随其后。张杰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我，也跟着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