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缝里透出一片淡金色的光，光里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那建筑正在往上浮，一点一点地，从地底升上来。
季长风就被顶飞了出去。
跟他一起飞出去的，还有围在他身边的几位长老和一群弟子。不过飞出去的同时，他们反应很快，立刻御空稳住了身形，一个个悬在半空，低头看向下方。
然后他们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出了毛病。
一座宫殿从广场底下顶了上来。琉璃瓦，白玉阶，雕花的廊柱，飞翘的檐角，整座建筑完完整整的，就这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跟拔萝卜似的，拔出来还带着泥。广场的石板被顶得七零八落，碎石乱飞，灰尘腾起来一片。
王鸣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他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被顶飞的苏长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长竹兄，你们家苏惊蛰是不是属萝卜的？怎么走到哪儿都能从地底下拔出东西来？”
苏长竹沉默了一息：“……形容得挺好，下次别这么形容了。”
王鸣转头去找他师父，想问问这宫殿是什么来路。结果看见季长风也悬在半空，一脸茫然地看着下面那座宫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也不知道啊”。
宫殿还在缓缓上升，升到地面以上大概两三丈高的时候停住了。临海宗上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座宫殿的大门，大气都不敢出。门是白玉做的，两扇，上面雕着古朴的花纹，花纹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季长风带着几位长老落回地面，戒备地看着这座宫殿。
苏惊蛰肩膀上那只小乌龟忽然把脑袋伸了出来，四条小短腿一蹬，从她肩膀上弹了出去。弹到半空中的时候，它身上亮起了一层深灰色的光，整个身形在光里迅速膨胀。等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比人还高的巨龟。壳是深灰色的，壳面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像刻满了字的老石碑。四只爪子又粗又壮，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脑袋从壳里伸出来，脖子又粗又长，眼睛半睁半闭的，像还没睡醒。
广场上几百号人愣了一瞬，然后炸了。
“是灵龟大人！”
“灵龟大人显灵了！”
“我就说我们宗供奉的灵龟是真的！”
季长风看着那只巨龟，整个人都在抖。他等这只龟现身等了几百年，今天终于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带头躬身行礼：“拜见灵龟大人。”
身后几百个弟子跟着弯腰，声音齐得跟排练过似的：“拜见灵龟大人！”
巨龟慢吞吞地把脑袋转过来，看了看季长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弯腰的人，然后低下头，把脑袋凑到苏惊蛰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慢条斯理的：“苏惊蛰，他们为什么给我行礼？我还没睡醒呢。”
广场上安静了。
季长风抬起头，看了看巨龟，又看了看苏惊蛰。
苏惊蛰伸手拍了拍巨龟的下巴，对季长风说了一句：“季宗主，它叫玄冥。刚醒没多久，脑子还迷糊着。”
玄冥把脑袋往苏惊蛰手心里蹭了蹭，又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饿了。有吃的吗？”
季长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大长老反应快，立刻转头吩咐弟子去拿灵果和灵草。几个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惊蛰看玄冥这副样子，拍了拍它的壳：“你先变小，别占着广场，人家还要走路呢。”
玄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点大的爪子踩着的广场石板，石板已经被它踩裂了好几块。它想了想，缩了缩身体，又变回了那只铜钱大的小乌龟，慢悠悠地爬回了苏惊蛰的袖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季长风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没法形容。他等了几百年的灵龟大人，在苏惊蛰面前跟个宠物似的。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怕问出来的话不太合适。
苏惊蛰主动开口了：“季宗主，玄冥以前一直在这座宫殿里沉睡。那座宫殿应该是你们第十三代宗主夜无尘给它建的。夜无尘当年遇到它，从它那里得到了音律的启示，后来建了这座宫殿供它休眠。”
季长风愣了半天，把这段话消化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所以，灵龟大人一直就在我们脚底下？”
“对。”苏惊蛰说，“你们广场底下。”
季长风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这些年他带着长老们在广场上练功、开会、训弟子，脚底下一直趴着一只灵龟。他忽然觉得有点后怕，还好他们没在广场上乱挖。
“那灵龟大人它……”季长风斟酌着用词，“以后还住这儿吗？”
玄冥从苏惊蛰袖口里探出脑袋，慢吞吞地开口：“这里挺好的。底下凉快。我能回去睡吗？”
季长风一听，整个人都亮了。他连声说：“能能能！您想睡多久睡多久！我们给您把宫殿修好，保证比原来还舒服！”
玄冥满意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苏惊蛰看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补了一句：“季宗主，我过几日就走了。玄冥留在这里，麻烦你们多照顾。它平时不爱动，吃东西也不挑，就是喜欢趴着听人说话。你们练功的时候在广场上弹琴吹笛子，它都能听见，就当给它解闷了。”
季长风听到“过几日就走”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听到后面那段，又松了口气。灵龟大人留下，苏惊蛰走，那灵龟大人还是他们临海宗的。他赶紧点头：“放心，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灵龟大人。”
玄冥又从袖口里探出脑袋，看了苏惊蛰一眼，慢吞吞地说：“你要走啊？”
“过几天。”苏惊蛰说，“我来看你。”
“哦。”玄冥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两息又伸出来，“那你来的时候带点灵果。那个老头给的可能不好吃。”
季长风：“……”他还没给呢。
苏惊蛰点了点头，把玄冥往袖子里拢了拢。
苏惊羽站在旁边，全程没话。
王鸣在后面偷偷摸出留影石，把刚才那段拍了下来。他打算回头复制分发，让全宗弟子都看看，他们的灵龟大人是怎么跟苏惊蛰讨价还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