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轱辘碾着城外砂石路往前跑，轮子卷起碎石子，扬起来一股子土雾。
车厢关得严实，外头的春风吹不进来，轧钢厂大门口那些人的眼光、叽叽喳喳的动静，全都隔在了外面。
何雨柱一只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弯弯曲曲的土路。
“方才厂门口人多嘴杂，最容易生出闲话。
你跟我的事，到了农场就烂肚子里，半个字别往外说。
往后在农场干活过日子，少掺和旁人的是非，安分守己，才能长久踏实。”
李玉玲攥着腿上那卷粗布铺盖，粗粝的布料磨得手心发涩。
她头微微低着，回话也规规矩矩。
“我记下了柱哥，我晓得轻重，绝不会乱嚼舌根，给你惹麻烦。”
何雨柱“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这路去年还没这么颠，今年雨水大，冲坏了不少。”
说完又绕回来，“总之，少说话，多干活。”
李玉玲应了一声。
何雨柱侧头扫了她一眼，语气平平：
“人这一辈子，路都是自己选出来的。
就说张春姣，性子太冲，遇事不肯服软，当众闹起来坏了规矩，最后直接发配到深山沟子里，怨不得旁人。”
李玉玲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脑子里闪过张春姣方才那副憋红了脸的模样，低声说道：“南岔沟听着就不是个好地方，她这一去，日子怕是难熬。”
“当初她要是……”何雨柱顿了顿，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算了，不说她。你跟她不一样。”
他稍微松了松车速，望着前头慢慢显出来的农场院墙。
“红星农场这边我都交代妥当了。记账员的活轻省，不用下地风吹日晒，还给你单独一间宿舍，没人随便上门搅扰。你踏踏实实待着。”
李玉玲抬眼望他，小声道谢：“多谢柱哥费心照看。”
“跟我不用这么见外。”
何雨柱神色松快，“往后遇上难处，别死扛着，悄悄捎封信给我就行。写信别多说闲话，免得旁人看出苗头。”
一路闲聊，车子稳稳往前。
没多久，红星农场那道土坯围墙，还有一排一排整齐的平房就入了眼。
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门前空地平平整整。
农场大门口早站着一个汉子等候，正是何雨柱的徒弟，农场场长马华。
看见吉普车停稳，马华赶紧快步迎上来，脸上热乎得很。
“师父，您可算到了，我在这儿等大半天了。”
何雨柱推开车门下来，随手摆了摆手：“路上顺当，没耽误功夫。马华，给你介绍个人。”
他往旁边一让，把李玉玲让到身前：
“这是李玉玲同志，轧钢厂招待所过来的，自己人。调到咱们农场干活，你多照看点。”
李玉玲紧跟着下车，身子站得端正，微微欠了欠身：“马场长您好，往后在农场干活生活，还请您多指点。”
马华连忙摆手，笑得十分热络：“别叫马场长，太生分。既然是师父带来的，直接喊我马哥就中。”
他一眼瞅见李玉玲脚边的铺盖卷，不等她动手，弯腰直接拎了起来。
“这会儿时间还早，先带你回宿舍安顿妥当，东西放好了再慢慢熟悉场子里的规矩。”
李玉玲连忙往前迈一步，打算把铺盖接过来：“马哥，哪能劳烦您，东西不重，我自己拿得动。”
“嗨，这点东西算啥。”
马华笑着往旁边躲了躲，不肯松手。
“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用跟我客套。师父带来的人，我还能不上心？”
他拎着铺盖往前走，头也不回，“缺啥言语一声。”
人家再三诚意相帮，再推托反倒显得矫情。
李玉玲只好停下动作：“那就麻烦马哥了。”
三个人顺着踩实的土路往院里走，路两边种着杨树，春风吹过，枝头刚冒出来的嫩叶轻轻晃动。
远处田地里还有工人忙活，远远看见场长陪着来客，也就抬眼扫了一下，继续闷头干活。
走到最里头一排安静的平房，马华掏出钥匙，打开一间独立的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敞亮干爽。白灰墙平平整整，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床，垫着干草，旁边配着旧木桌、木椅子，墙角立着一口储物木箱。
春日的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一点霉味都没有。
窗台上搁着半块砖头，压着一张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响。
“特意给你留的单间。”
马华把铺盖放到床上，回头交代，“清静，没人随便串门吵闹。缺啥物件直接跟我说，库房里头有的，我尽量给你调过来。”
何雨柱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圈，微微点了下头。
李玉玲站在屋里，看着那张铺着干草的木床，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卷铺盖慢慢放到床上。
……
远在城郊外头的深山土路上，那台塞满下放人员的解放大卡车，还一个劲往偏僻的山窝子里钻。
车厢里头挤得满满当当，铺盖卷、布包袱、搪瓷缸堆得脚都下不去，几十号人肩挨肩腿挤腿。
车子一路坑坑洼洼，黄土顺着车厢缝隙呼呼往里灌，一车人头上身上全是灰土，个个脸色阴沉，谁也没心思说笑。
张春姣缩在车厢最角落，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铁皮，浑身颠得骨头疼。
厂门口那一幕，死死钉在她脑子里。李玉玲干干净净，神态从容，直接坐上吉普车。
唯独自己，被塞进这乱糟糟的大卡车。
卡车一路往西，中途一站一站往下放人。
头一站是城郊边上的平原村子，田地成片，房子看着齐整。
下车的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张春姣扒着车窗往外瞅，心里稍稍放宽。
车子没有停下，接着往深处开。
第二站、第三站陆续到了，地势越走越高，田地越来越少，山路坑洼难行。
每停一次，就送走一批人。
车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平整的良田变成陡坡荒地，人烟稀少，好走的土路换成满是碎石的烂路。
张春姣扒着车厢挡板往外看，手攥着挡板边沿，指节发白。
终于，大卡车停在了群山围死的山沟沟里。
山风呼呼地刮，遍地乱石，一层一层的大山把这里裹得严严实实。
坡地贫瘠，稀稀拉拉长着野草。
带队干部粗着嗓子喊：“最后一站！南岔沟到了！所有人下车集合！”
张春姣踩着碎石跳到地上，石头硌得脚底板生疼。
抬眼一望，四面全是大山，不通大路。
村口站着几个皮肤黝黑、穿得破破烂烂的老乡，直愣愣盯着这批城里来的知青。
给她们准备的住处，是几间墙皮掉得七零八落、房顶漏枯草的土坯房。
屋子里面又暗又潮，大通铺上面铺着发潮的干草，七八个人挤一间。
一进门，一股子霉味混着干草的浊气直往鼻子里钻。
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脸色硬邦邦，一上来就把规矩撂明。
“进了南岔沟，就得守咱生产队的规矩。往后天天上山开荒、割草积肥，下地挣工分。
山里可不养闲人，不出力就分不到口粮，城里带来的娇气，全都得改掉，老老实实过日子！”
张春姣把手插进袖口里，指尖碰到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妇女队长喊她进屋铺床。
张春姣没应声，蹲下去解铺盖卷，绳子系得太紧，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