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碗筷收拾得差不多，马华手脚麻利忙着归置，很识趣，没凑过来搭话。
食堂里的饭味慢慢散了。
灶台边还留着个年长的老职工，正刷洗大锅，抬眼瞧见二人动身，随口喊了一声。
“何所长这就要动身？”
何雨柱慢悠悠站起身，拎过脚边那只旧帆布包，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平日里出门办事他总带着这个包。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边上的李玉玲，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口气听着就跟随口唠家常一样。
“玉玲，走，去你宿舍坐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又转头对着刷锅的老农工回了一句：“不外出，就是过去看看李玉玲住的地方。”
这话一落，李玉玲身子猛地僵住。
方才吃饭那点暖和劲儿一下子全没了，脸上血色唰地褪干净，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心里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农场虽说人不算多，可到处都是下地干活的职工，来来去去都在这一片院子。
孤男寡女，大中午往宿舍里头钻，万一被谁撞见一眼，闲话立马就能传开，根本解释不清。
她才刚在农场安顿下来，记账员这份轻省差事，干干净净的单间，全是靠着何雨柱才拿到手。
这些好处本来就见不得光，一旦名声坏了，眼下安稳日子说没就没，搞不好直接打发去开荒，落到跟张春姣一样的下场。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窜，后背悄悄冒出一层细汗。
可她半句回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从她应下这份安排那天起，她的出路就捏在何雨柱手里，她没那个胆子顶撞他。
李玉玲强压着心里乱糟糟的恐慌，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应了一句。
“嗯。”
她抬脚在前面带路，步子虚飘飘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一路垂着头，不敢往左右看。
从食堂到宿舍那段小路不算长，太阳晒在身上，她一点热乎的感觉都没有，脑子里不停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事，她早就有数。
他处处护着她，给别人没有的优待，这会儿特意跟着回宿舍，她不由得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路上迎面遇上两个吃完饭赶回地里的女工，肩上扛着锄头，见到何雨柱就停下步子问好。
“何所长过来巡查呀。”
何雨柱神色坦荡，抬手示意，特意高声一句，刚好能叫两个人听得清楚。
“这是李玉玲同志，我们招待所出来的，刚巧分到农场。我过来看看她这边适应得怎么样。”
两个女工的目光扫过李玉玲，笑了笑便继续赶路。
李玉玲头埋得更深，耳根发烫，脚步不由得加快。
一路没出声，她轻轻推开宿舍的木门。
屋子里头简简单单，太阳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屋里没什么花哨摆设。
李玉玲把门虚虚带上，没敢落锁，整个人还是绷着，一点放松不下来。
何雨柱神色很稳，进到屋里就把帆布包摊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先摸出一包肉干，城里供销社紧俏货，普通工人平日里根本舍不得买，闻着有淡淡的咸香味。
接着是一罐麦乳精，满满一罐，这年头这东西金贵，很多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弄到。
最后掏出个纸包，里面包着奶糖，外头很难买到的甜货。
三样东西挨个摆在木桌上，样样都是不容易弄到的好物件。
李玉玲站在边上看着，刚才悬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稍稍松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发愣。
一路上她都做好最坏的打算，浑身绷得紧紧的，万万没想到，他专程过来，是送这些吃食。
她抬眼瞧他，声音还有点发紧：“何所……”
何雨柱抬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平常常。
“东西你收好，慢慢吃，别舍不得。农场伙食再稳，这些东西补身子。”
他往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只有屋里两个人听得见，话里提点的分量重。
“你在农场好好干，平日里多跟大伙走动，团结好群众，凡事别出纰漏，不能叫旁人抓住一点闲话。”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锁着她，潜台词明明白白。
“记账员只是暂时给你安顿的活，不算什么。这只是你的起点。你好好干着，往后的路子，我这边能给你安排。”
随后他才随口补上之前的承诺，语气仍旧轻松自然。
“我跟车队那边打过招呼，礼拜天你想回城看家里人，直接跟他们说一声，顺路捎你回去，不用来回折腾，也不用到处跑手续开条子。”
那个年代想回城哪有那么容易，手续繁琐，多少人熬大半年都捞不着一次机会，他一句话，就给她开了特例。
说完这话，何雨柱也不多停留，拎上空了大半的帆布包，准备往外走。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一堆事，不能久待。”
他迈开步子出门，没有多余的动作，一点越界的举动都没有。
木门一开一合，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李玉玲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地方。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浑身绷紧的劲儿慢慢松了，后背出的冷汗一点点凉透。
心里还后怕，又带着点感激。
今天他没逼着她做什么，在外人跟前还特意把她的来历说得光明正大，帮她兜着，顾着她的名声，没留下半句让人嚼舌根的把柄。
可羞耻感一点点往上冒，烧得耳根子发烫。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份安稳是怎么来的，靠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照，换来别人抢都抢不到的轻松活计和落脚的地方。
外人只当她运气好，只有她自己清楚这里头的交易，稍微一想，就浑身不自在。
但她实在恨不起来何雨柱。
人家是实打实帮了她。
别的人下了乡就得下地吃苦，唯独她安排了轻松的记账活，单独的住处，还有这些难弄到的吃食，连回城的路子，都是他一句话给通好的。
一阵无力感涌上来。
她一个女人，赶上这样的年月，根本没得挑，只能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她不由得想起张春姣，不敢多想她在山沟里面天天开荒受罪的日子，那本就是她自己要落的下场。
她心里门清。
这些关照，一桩一桩的好处，不可能是白白施舍。
他刚才特意跟她说的那番话，分明就是告诉她，以后能不能回城，能不能过得好，全都要看他。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往后只能乖乖顺着，不敢违逆半分。
阳光照在桌上的麦乳精、肉干还有奶糖上面。
这些东西闻着是甜的，可她心里清楚，一旦踏进来，自己就做不了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