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954年)正月,开封皇宫,滋德殿。
外面天寒地冻,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可躺在榻上的郭威还是觉得冷。这冷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打心里往外冒的。
他太清楚自己这身子骨了。当年在澶州城头,箭从脑门穿进去、从嘴里飞出来,他照样提刀砍人。可现在不行了,风疾发作,连抬个手都费劲。
“晋王呢?”他问。
“在外面候着,陛下。”
“让他进来。再把……把魏仁浦也叫来。”
左右应声而去。郭威盯着帐顶,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爹的坟。
不对,他爹没坟。他是孤儿,父母死得早,连埋哪儿都不知道。他这辈子从一个小兵杀到皇帝,屁股底下这把龙椅是踩着尸山血海挣来的,可临了临了,最惦记的居然是自己该埋在哪儿、怎么埋。
奇怪吗?一点都不奇怪。
一、帝王坟头的“生意经”
柴荣快步进殿,跪在榻前。魏仁浦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在门槛外磕了个头。
郭威撑起身子,咳了两声,开口就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荣儿,你去过关中吗?”
柴荣一愣:“儿臣……没去过。”
“朕也没去过。”郭威说,“但朕知道,关中那些唐朝皇帝的坟,现在十有八九都是空的。”
柴荣不解:“空……空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被人刨了。”
郭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一个快死的人,对一群死了几百年的人。
“李隆基你知道吗?”他问柴荣。
“知道,唐明皇。”
“他的坟在蒲城,叫泰陵。当年修的时候,据说地宫深得能跑马,陪葬的金银堆成山。结果呢?黄巢一来,挖了;温韬一来,又挖了。后来那帮盗墓贼跟串门似的,今天进去拿两件,明天进去搬三箱。到最后,连李隆基的骨头都没剩下几根。”
他又咳了两声,魏仁浦赶紧上前递了盏水。郭威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还有武则天。她跟李治合葬的那个乾陵,修得跟铁桶似的,据说刀砍不进、火烧不透。可你猜怎么着?黄巢派了四十万人去挖,挖了半个月没找着入口,气得差点把梁山给平了。温韬更绝,带人把周围所有唐朝皇陵全刨了,唯独乾陵——他不敢挖。不是挖不动,是每次一动手就刮风下雨,把他吓回去了。”
郭威说到这儿,居然笑了一声。
“你看,连盗墓贼都挑软柿子捏。你修得越结实、里面埋的东西越值钱,人家越来劲。反倒是那些寒酸的坟——像汉代那些简葬的,盗墓的从旁边过都懒得看一眼。”
柴荣听到这儿,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二、郭威的“抠门”清单
“荣儿,朕要跟你说件事。”郭威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柴荣往前跪了跪:“父皇请讲。”
“朕死以后——”
“父皇!”柴荣眼圈一红,“您春秋正盛——”
“少来这套。”郭威挥了挥手,“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听朕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布置一场战役:
“第一,朕的陵墓,不用石料。”
柴荣愣了一下:“不用石料?那用什么?”
“用砖。”
“……”
“第二,不用金银珍宝陪葬。一件都不要。”
“第三,不造石人、石兽、石柱。那些玩意儿,立在那儿就是给盗墓贼指路的:‘嘿,这儿有宝贝,快来挖!’”
“第四,朕下葬的时候,穿纸衣,用瓦棺。”
柴荣终于忍不住了:“父皇,纸衣……瓦棺?这、这未免太过……”
“寒酸?”郭威看着他,“你是想说寒酸吧?”
柴荣不敢接话。郭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荣儿,你知道修一座皇陵要花多少钱吗?朕跟你说个数——朕打过这么多年仗,太清楚钱从哪儿来了。修皇陵的钱,最后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出来的。朕这辈子杀人无数,但让老百姓因为朕的坟而饿死,朕不干。”
“而且你想过没有,你修得越豪华,后世的人越惦记。那些盗墓贼,你越是把宝贝埋进去,他们越要挖出来。你不如就放一件纸衣、一口瓦棺——让他们挖,挖出来一看,空的,白费力气。”
柴荣听到这儿,忽然觉得父皇不是“抠门”,是“精明”。一种死了之后还在算账的精明。
“第五,”郭威接着说,“不征发百姓劳役。朕的陵墓,只准雇工匠来修,按日给工钱,一天都不能拖欠。老百姓种地不容易,别让他们因为朕的坟耽误了春耕。”
“第六,陵墓修好之后,只留三十户百姓守陵。不用多,够洒扫就行。守陵人的赋税,永久免除——但也就是这三十户,不要再加。”
柴荣一一记下。郭威歇了歇,又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立一块碑。”
“碑上写什么?”柴荣问。
“就写朕刚才说的这些话。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是怎么交代的,你是怎么执行的。让后世的人都知道,朕郭威的坟里什么都没有,谁也别费那个劲了。”
他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倒,像是完成了一场最重要的战役。
三、皇帝的“人事课”
交代完自己的后事,郭威话锋一转,开始安排活人的事。
“魏仁浦。”
“臣在。”魏仁浦赶紧上前。
“你在枢密院干了多久了?”
“回陛下,快十年了。”
“十年。”郭威点点头,“朕问你一句话,你得说实话——你觉得朕为什么一直把你留在枢密院?”
魏仁浦额头冒汗:“臣……臣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