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Z-17。
白色标签贴在安全帽内侧。
字很新。
新得不像旧厂留下来的东西。
韩麒没有让人开柜。
“封住样板间。”
现场回报：“西侧临展间已封，门口两名人员看守，监控在线。”
许照微把刚才的画面定格。
黄色安全帽倒扣在玻璃柜里。
帽檐朝下，帽壳上有几道旧划痕，帽内的白色标签却平整干净，边角没有灰。
柜子原本不该有它。
周令仪调出下午封存时的展品清单：旧厂服一套，搪瓷杯两个，复刻饭票一夹，安全警示牌三块，改制年表一张。
没有安全帽。
也没有 qZ-17。
韩麒说：“先看清单，不看猜测。”
许照微把“无安全帽登记”放在一栏。
周令仪把“封存后出现”放在另一栏。
两栏中间留了空。
陆沉看着那顶帽子。
黑马灯没有亮。
它像也在等证据自己往外走。
样板间监控忽然抖了一下。
玻璃柜里的灯从暖黄变成冷白。
安全帽下面压着的一块小屏亮起来。
屏幕不是旧物。
是文旅公司放在展柜里的互动牌。
上面原本写着。
南机记忆。
老厂生活体验。
现在字变了。
请领取安全帽。
进入夜班线。
陈秀兰骂了一声。
“拿这个做体验？”
韩麒看她。
她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许照微低声说：“这不是旧厂说话。”
周令仪接上取证电脑。
“互动牌有本地缓存，我可以离线读，不连外网。”
韩麒说：“只读。”
周令仪把展柜控制端镜像拉进隔离环境，留存设备与镜像信息。缓存目录跳出来：industrial-memory，night-shift，node-17。
许照微看了一眼陆沉。
陆沉没有说话。
周令仪打开只读预览。
配置页写着：项目名“工业怀旧体验”，路径 night-shift/gate/qz-17，素材源为门岗考勤、厂医务室、设备试机卡、工资停发。
韩麒的脸沉下去。
“这些素材怎么来的？”
周令仪继续往下翻。
素材源后面有导入时间。
不是今晚。
是三个月前。
操作账号。
qin.zhou。
显示名。
秦舟。
郑福堂猛地抬头。
“是他？”
韩麒先把手压下去。
“账号名不等于本人操作。”
许照微把这句话写在最上面。
账号待核。
人员待核。
操作事实待核。
周令仪没有点开素材，只读字段：门岗工牌 017，医务转诊南门，试机卡二冲 17，工资状态半月停发。
每个字段都像被人从他们刚查出的缝里提前抽走了一份影子。
罗建民盯着“试机卡”三个字，脸上没有血色。
“三个月前，他们就有？”
韩麒说：“现在只能证明缓存记录这么写。”
“可我们今晚才找到试机卡。”
“所以更要查来源。”
黑马灯里的火终于动了一下。
灯壁上浮出一行字。
旧档可读。
旧人不可演。
屏幕又跳。
互动牌弹出一段体验文案。
请扮演未下班工人。
领取安全帽后，到门岗完成打卡。
系统将根据您的选择生成个人厂史。
陈秀兰把拳头攥紧。
邓长贵低着头，嘴唇一直发抖。
郑福堂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短得像咳。
“个人厂史。”
他说。
“他们连人有没有名字都不知道，就给人生成厂史。”
韩麒没有劝他。
他只说：“不许任何人戴。”
现场人员回得很快。
“明白。”
玻璃柜里的安全帽轻轻晃了一下。
帽带从里面垂出来。
白瓷忽然后退半步。
饭盒碰到椅背，发出一声钝响。
陆沉看向她。
“怎么了？”
白瓷盯着那根帽带。
“不是给他戴的。”
“给谁？”
她摇头。
“给后来的人戴。”
她声音很轻。
“戴上就像厂里人。别人就可以问你，哪个班，哪个组，谁让你进来的。”
韩麒让周令仪单独记录。
记忆片段。
来源不明。
不得替代证据。
周令仪的屏幕上又弹出一行缓存备注。
推荐话术。
让参与者自愿佩戴身份道具。
佩戴后触发下班门。
许照微抬头。
“下班门？”
陆沉看向厂区深处。
旧厂广播没有回答。
样板间的玻璃柜替它回答。
柜门内侧浮出一道细线。
那不是裂缝。
像一扇门的边。
韩麒对现场说：“退后。”
现场画面晃了一下。
看守人员退到门外。
安全帽还在柜里。
帽内标签上的 qZ-17 却慢慢褪掉一半。
剩下 qZ。
又褪。
剩下 17。
然后两个字从帽檐内侧浮出来。
秦舟。
字不是打印的。
像有人用记号笔写过，又被汗和灰磨得只剩浅痕。
周令仪马上截屏。
“帽内有手写痕迹。”
韩麒说：“写痕迹，不写归属。”
许照微把画面放大。
手写字下面还有一条更小的标注。
安全评估。
旧厂夜班线。
秦舟来过。
这四个字压在所有人心上。
但韩麒还是没有改口。
“来过，也要查怎么来、什么时候来、以什么身份来。”
黑马灯火色一沉。
灯壁换成两行。
帽可封。
门不可开。
账号待核，人不可演。
互动牌却不肯停。
屏幕下方出现倒计时。
体验开始。
三。
二。
一。
玻璃柜里的安全帽猛地扣正。
像有一颗看不见的头钻了进去。
样板间地面亮起一条黄线。
黄线从展柜一直延到墙边。
墙上原本贴着一张工业遗产更新效果图。
效果图里的厂门慢慢变黑。
黑处浮出两个白字。
下班。
旧厂广播终于响了。
“请佩戴安全帽。”
“请进入下班门。”
“请完成个人厂史。”
陆沉把黑马灯往前推了半寸。
“不戴。”
灯火压住屏幕上的倒计时残影。
样板间里的黄线没有灭。
它只停在那扇黑门前。
门缝里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像一张空白表格，正在等人把自己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