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枝说的旧铁柜在教学楼二层。
楼梯扶手掉了一截漆，水泥台阶上还留着粉笔灰一样的白印。
韩麒先让协查员封住走廊两头。
“取物过程不直播，不旁观，不认领。”
改造方负责人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更差。
“今天有校友回访活动。”
韩麒停下。
“谁批的？”
负责人看向宋临。
宋临把平板递过来。
活动表上写着三项：槐荫旧校同学会回访，校友情怀采风，愿望记忆馆预热直播。
陆沉看见最后四个字，抬眼。
“预热什么？”
宋临没有躲。
“验收前的宣传内容。原本只拍操场和老教室。”
韩麒说：“现在取消。”
负责人立刻说：“已经有车到了。”
楼下传来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喊“秦老师是不是也在”，紧接着，手机外放的提示音响起来。
直播开始。
白瓷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
“他们带了很多眼睛。”
陆沉问：“手机？”
“还有屏幕外面的。”
二层办公室门上贴着旧标签：四年级教师办公室。
秦晚枝拿钥匙时，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开门。
“我只记得柜子在最里面。”
陆沉说：“您只带路，不碰袋子。”
秦晚枝点头。
门打开，一股旧纸和潮墙味涌出来，窗户被木板封着半边，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几张倒扣的课桌上。
铁柜靠墙，灰绿色，锁孔里塞着半截断铅笔。
闻师傅蹲下看锁。
“不是新锁。”
韩麒问：“能开吗？”
“能。先拍。”
许照微拍锁孔、柜脚、封边和灰尘压痕。
孟绮把离线设备放在桌面上，断开所有外部上传。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男声很响。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我们当年的教学楼，墙上这个裂缝都还在。”
另一个女人笑着说：“别乱拍，秦老师会骂人的。”
手机镜头的反光从楼梯口晃了一下。
韩麒侧身挡住。
“停止拍摄。”
拿手机的男人愣住。
他大概五十多岁，穿一件红色校友文化衫，胸口印着“槐荫再聚”。
“我们拍自己母校也不行？”
韩麒说：“这里正在封存材料。”
男人把手机往后收了半寸，却没关直播。
屏幕上弹幕滚得很快：秦老师在吗，旧校真的有秘密，四二班到底怎么回事，把那张牌拿出来看看。
许照微看见最后一条，脸色变了。
陆沉问孟绮：“这句话从哪来的？”
孟绮已经在查。
“不是我们这边发的。直播间实时评论。”
韩麒走过去，直接按住男人手机下沿。
“关。”
男人急了。
“警官，我没拍你们文件，我就是怀旧。”
陆沉看着屏幕。
“怀旧不需要别人名字。”
男人被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女人认出了秦晚枝。
“秦老师，真是您啊。”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们这些年一直想回来看看。听说学校要做纪念馆，大家都高兴。”
秦晚枝站在办公室门内，没有走出来。
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过了好几秒才说：“可以看学校，不能看孩子的东西。”
女人说：“我们也是孩子过来的。”
“现在不是。”
秦晚枝声音不高。
“现在你们是大人。”
楼道静了一下。
闻师傅把铁柜打开。
柜门一动，灰尘从门缝落下来。
里面没有整齐档案，只有几摞旧作业本、两盒粉笔、一个破录音机和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放在最底层，袋口用棉线绕了三圈，线头打死结；袋面写着“旧物暂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贴。
韩麒让所有人后退。
红衣男人举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嘴唇动了动。
“这是不是当年的东西？”
陆沉说：“现在只能说，它在柜子里。”
“可秦老师记得。”
“记得位置，不等于记得来源。”
秦晚枝低头看自己的钥匙。
“这柜子后来被很多人用过。”
她说。
“停办前，老师用；停办后，资料组用；改造前，清点的人也开过。”
许照微写下处置意见：铁柜使用者多次变更，来源待核，保管链不完整，不得认领，不得展示。
闻师傅把牛皮纸袋移到白布上，棉线没有剪，先拍，再量，再取样。
袋角有潮斑，像一小片暗下去的槐叶。
白瓷盯着那片斑。
“它不是一个名字。”
陆沉问：“几个？”
白瓷摇头。
“不能数。”
陆沉说：“那就不数。”
孟绮把直播平台后台打开。
刚才的直播虽然被关，平台却自动生成了回放切片，标题已经出来：老同学重返槐荫旧校，尘封校牌即将现身。
韩麒的脸一下沉下去。
“谁写的标题？”
宋临低声说：“自动生成。”
负责人连忙解释：“直播活动接了平台宣传工具，标题会根据弹幕和画面提关键词。”
陆沉说：“删。”
“删了会影响活动热度。”
韩麒看向负责人。
负责人立刻改口。
“删，马上删。”
孟绮没有等他，直接提交封禁申请。
系统弹出原因选项：未成年人隐私、未授权材料、证据封存、舆情误导。
孟绮四项全选。
屏幕又弹出一行灰字：
是否保留热度数据用于愿灯推荐？
陆沉说：“不保留。”
孟绮点击确认。
楼下操场忽然亮起一排小灯，不是庙里的愿灯，是改造方布置的直播补光灯。
但白瓷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它们在学。”
“学什么？”
“学着等人说名字。”
红衣男人听见这句，脸色有点难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们真没恶意。”
陆沉说：“恶意不是唯一风险。”
女人低声问：“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韩麒说：“把刚才拍到的删掉，配合登记，不再传播。”
男人想说话。
秦晚枝先开口。
“如果真想回来看看，就看操场、看树、看教室。”
她看着楼道里那些人。
“别看谁的检讨。”
“别看谁的校牌。”
“也别替谁说终于可以公开了。”
女人眼泪掉下来，手里的校友纪念册被她捏弯了一角。
“秦老师，当年到底有没有人被冤？”
秦晚枝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今天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闻师傅解开棉线，袋口打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枚旧校牌，一张折成四方的登记纸。
旧校牌不是完整的，边角缺了一块，缺口像槐叶，正面字迹被磨花，只剩一个姓旁的残笔，背面有铅笔写过的两个字：
别贴。
韩麒立刻说：“不读姓。”
许照微把镜头压低，只拍缺口、背面字、绳结和磨损位置。
孟绮给校牌建立离线编号：旧校牌，边角缺损，疑似手写背字，姓名不可辨，不作身份确认；登记纸暂不展开。
陆沉看着校牌缺口。
“和槐叶牌规则有关。”
宋临问：“能证明平台拼错了吗？”
“不能。”
陆沉说。
“只能证明这里有一枚缺角校牌，背面写着别贴。它和信件、黄纸、公告栏残页都不能互相补成一个人。”
白瓷一直盯着那枚校牌。
她的手缩在袖口里，指节发白。
“它在躲另一半。”
陆沉没有立刻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另一半在哪里？”
白瓷低声说：
“镜头里。”
众人同时看向楼道。
刚才被关掉直播的男人已经把手机交给协查员，屏幕黑着，可黑屏里映出操场方向：一群校友身后，补光灯照着旧公告栏，公告栏玻璃上贴着一枚临时活动徽章，徽章边角也是槐叶形缺口。
孟绮的离线设备忽然弹出一条截获提示。
直播回放切片已被二次转载。
二次转载只作舆情风险，不回流愿灯推荐。
新标题只有一句：
那张牌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