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課沒有取消。
七點二十，北塔舊廣播樓一層已經坐滿了人。
前排是預約家屬和館內志願者。
中間坐著幾名社區干部。
後排架著兩台小攝像機，鏡頭旁邊貼著城市記憶館的藍色標識。
宋臨看見那兩台機器，臉色就沉了一點。
“誰批準的直播？”
項目經辦立刻去問。
幾分鐘後，她回來說︰“不是直播，只做館內留檔。”
韓麒看著攝像機上的紅點。
“留檔也先停。”
經辦人跑過去交涉。
攝像機紅點滅了。
但大廳里的屏幕還亮著。
屏幕上是公開課題目。
保護回聲如何留住舊城叫法。
下面一行小字。
主講︰溫既白。
藍圍巾女人站在門邊。
她沒有坐下。
陸沉問︰“還要听？”
她看著屏幕。
“我想知道他會怎麼講。”
陸沉沒有勸她走。
白瓷站在他身後半步。
大廳比資料室亮，椅背上貼著臨時編號。
每張椅子下面都綁著一只小喇叭。
白瓷看了那些小喇叭很久。
許照微問︰“不舒服？”
白瓷搖頭。
“它們在等口令。”
她停了一下。
“像很多小嘴。”
許照微寫下︰白瓷報告座椅小喇叭等待口令感，不確認聲源、身份、狀態、意願或授權。
七點三十整，溫既白出現在大屏上。
他沒有穿西裝。
淺色襯衣，袖口挽起，背景是一間普通會議室。
這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像項目顧問，更像一個願意跟普通人解釋復雜事的人。
“今晚本來只是館內公開課。”
溫既白開口時，聲音比會議里更溫和。
“但下午出現了新的爭議，所以我先把這件事放在前面講。”
大廳安靜下來。
他沒有繞開報名表。
第一張幻燈片就是舊鐵櫃和透明袋。
畫面做了遮擋。
昵稱位置被打了灰塊，節目名也只剩一半。
“很多舊資料不完整。”
溫既白說。
“它們留下的可能只是一個綽號、一個節目名、一段試音、一通沒有接通的電話。對檔案來說，這些東西很弱。對一個家庭來說，它們有時又很重。”
前排有人低下頭。
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溫既白停了兩秒。
他把停頓放得很準。
“保護回聲項目最初想做的，不是讓誰回來。”
“也不是替誰說完整的話。”
“它只是想在家屬無處安放的時候，給一個溫和的承接。”
這幾句話很有效。
連韓麒都沒有立刻打斷。
溫既白切到下一頁。
屏幕上出現三條原則。
不復原真人。
不公布姓名。
不主動確認關系。
陸沉看著第三條，眼神動了一下。
許照微也看見了。
她低聲說︰“他改過稿。”
陸沉說︰“還不夠。”
溫既白繼續講。
“今天我們會把報名表樣本撤出展示，不使用任何未完成復核的影像。”
項目經辦松了一口氣。
藍圍巾女人也抬起頭。
但溫既白的下一頁，讓那口氣又堵了回去。
題目是︰舊稱如何成為城市索引。
下面沒有具體報名表。
只有一張示意圖。
舊稱。
場景。
時間。
聲音片段。
安撫語風格。
五個圓點用細線連在一起。
宋臨問技術員︰“這頁有沒有從系統導出？”
技術員查了一下。
“是教學圖，不含真實樣本。”
陸沉看著最後一個圓點。
“風格也會訓練。”
溫既白像听見了他的聲音。
他在屏幕里說︰“很多人擔心，舊稱一旦進入索引，就會被系統誤認為某個人。這種擔心合理，所以我們要加風險提示，也要建立撤聲和凍結通道。”
這句話讓大廳里一陣低聲議論。
他沒有否認撤聲。
他把撤聲放進了自己的敘事。
“但我仍然想請各位理解另一件事。”
溫既白看向鏡頭。
“如果我們把所有舊稱都當作危險，所有留言都不被承接，很多家庭會重新回到孤立狀態。技術不應替人發言，也不應讓人獨自對著空牆說話。”
藍圍巾女人的手慢慢收緊。
她明明剛被系統傷過，還是被這句話踫了一下。
陸沉看見了。
他沒有嘲諷。
他只是問項目經辦︰“有互動環節嗎？”
項目經辦遲疑。
宋臨看向她。
“有，還是沒有？”
“有一個體驗頁。”
項目經辦聲音低了。
“只輸入舊稱，系統返回文字，不出聲音。”
韓麒說︰“打開。”
技術員接上後台。
大廳屏幕沒有變。
側屏上卻彈出一個二維碼。
已掃碼會話全部只讀凍結，不生成承接語。
已經有人拿起手機。
許照微立刻說︰“先停掃碼入口。”
項目經辦急忙點後台。
二維碼灰了。
已經掃進去的人，手機頁面還沒退。
韓麒走到後排。
“麻煩先別提交。”
一個中年男人舉著手機，有些尷尬。
“我沒寫真人名。”
韓麒說︰“舊稱也先別寫。”
男人把手機放下。
但頁面已經加載出提示。
請輸入一個你想留住的舊稱。
下方灰字寫著︰
系統將生成一段城市承接語。
藍圍巾女人看見那行字，臉色變了。
“還是要它回應。”
陸沉說︰“對。”
“只是換了名字。”
溫既白的公開課仍在繼續。
他還不知道現場體驗頁已經被打開。
“承接語不是結論。”
他說。
“它不能替任何人答應、原諒、道歉或回來。它只是在說，你可以慢慢講。”
白瓷忽然捂住耳朵。
這一次，她往後退得很快。
許照微扶住她。
“哪里不對？”
白瓷看著小喇叭。
“它們把這句話排好了。”
“等人把舊稱放進去。”
“就一起張嘴。”
她咬了一下唇。
“我不知道要叫誰。”
“也不知道誰讓它叫。”
許照微記錄︰白瓷報告體驗頁承接語排隊和小喇叭待發聲壓力，不確認舊稱對象、聲源、身份、狀態、意願或授權。
宋臨看向負責人。
“你說文字，不出聲音。”
負責人已經滿頭汗。
“前端是文字。”
技術員低聲說︰“但館內小喇叭有同步朗讀開關。”
韓麒轉頭。
“開著？”
技術員不敢看他。
“默認開。”
宋臨說︰“關。”
技術員立刻操作。
頁面彈出提示。
關閉同步朗讀可能影響沉浸體驗。
是否繼續？
韓麒說︰“繼續。”
技術員點下去。
小喇叭沒有出聲。
可大廳里的人已經看見了那行提示。
溫既白那邊終于停住。
他收到工作人員消息，目光從鏡頭旁移開。
幾秒後，他重新看向鏡頭。
“現場體驗頁暫停。”
他說。
“這個決定是對的。”
負責人明顯愣住。
溫既白繼續說︰“沒有完成核驗的舊稱，不應進入即時承接。”
陸沉沒有放松。
因為溫既白又補了一句。
“但暫停不是否定保護回聲。它只是提醒我們，把同意、撤回、沉默和掛斷分得更細。”
掛斷。
這個詞一出來，白瓷的手又攥緊了。
大屏下方跳出下一段公開課提綱。
舊熱線樣本。
未接通與掛斷的區別。
屏幕右側自動加載了一條案例編號。
hotLINE-bt-041。
狀態︰用戶掛斷。
系統建議︰默認完成安撫。
陸沉看著那一行字。
“停。”
小喇叭里卻先響了一聲短促的斷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