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音很短。
短到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划了一下。
大厅里却没有人说话。
所有小喇叭都安静着。
正因为安静，那一声才显得突兀。
韩麒先看技术员。
“谁放的？”
技术员脸色发白。
“不是我点的。”
宋临走到侧屏前。
“查事件日志。”
负责人低声说：“这只是课程样例，不是真实播放。”
宋临看了他一眼。
“它已经响了。”
负责人闭上嘴。
温既白在大屏里没有立刻解释。
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传来的消息。
再抬头时，神色仍然稳。
“请大家先不要紧张。”
他说。
“刚才的断线提示音，按流程应当只在后台标注，不应进入馆内播放。”
韩麒说：“那它为什么进来了？”
大厅里有人回头看他。
温既白听不见现场每一句话，但看得见韩麒的动作。
他停了半秒。
“请技术组立刻暂停这段样例。”
技术员开始点鼠标。
侧屏上的案例卡没有消失。
hotLINE-bt-041。
状态：用户挂断。
系统建议：默认完成安抚。
下面多了一行灰字。
生成原因：通话情绪未完成，建议补足闭合语。
蓝围巾女人读到那行字，喉咙里轻轻响了一下。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里那张凭条攥皱了。
陆沉问负责人：“原始通话在哪？”
负责人下意识看温既白。
温既白说：“可以调原始记录，但要做隐私遮挡。”
陆沉说：“先冻结。”
“原始音频、转写稿、剪辑稿、系统建议、前端展示、喇叭播放日志，全部冻结。”
负责人为难。
“现场这样操作，后面课程就没法继续。”
宋临拿出自己的工作证。
“那就写无法继续。”
韩麒补了一句：“再写清楚原因，案例在未核验状态下触发馆内播放。”
项目经办赶紧拿纸。
她的手也抖。
白瓷一直盯着椅子下面的小喇叭。
那只小喇叭没有灯。
可她像看见它还在张着口。
许照微低声问：“还是不舒服？”
白瓷点头。
“它没有接到人。”
她想了想，又摇头。
“不对。”
“是有人把没接完的地方缝上了。”
许照微写下：白瓷报告断线后存在被缝合感，不确认来电人、声源、身份、状态、意愿或授权。
陆沉看见记录，伸手把纸压住。
“这个词不要丢。”
许照微问：“缝合？”
“没接完。”
陆沉说。
“挂断不是空白，更不是同意。”
温既白在大屏里接过话。
“我同意，挂断不能被写成同意。”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大厅里的紧张松了一点。
但陆沉没有让开。
“那也不能写成安抚完成。”
温既白的眼神微微一沉。
温既白很清楚，这一句才是要害。
“系统里的完成，不等同于关系上的完成。”
他说。
“它指的是一次服务流程闭合。”
陆沉问：“谁的服务？”
温既白没有马上答。
陆沉继续说：“通话挂断，流程没有被对方确认。你们把它写成闭合，下一步就会进入承接语、满意度、训练样本。”
技术员的手停了一下。
韩麒看见了。
“他说错了吗？”
技术员嘴唇动了动。
负责人抢先说：“不是所有样本都会进入训练。”
宋临问：“这条会不会？”
负责人没答。
技术员小声说：“默认会进入低权重池。”
这句话比断线音还轻。
大厅里却一下乱了。
有人问什么叫低权重池。
有人问挂断也算样本吗。
还有人低声说，那以后不接电话是不是也会被算进去。
温既白抬手。
他的动作隔着屏幕仍然有效。
“低权重不代表确认。”
他说。
“它只是帮助系统识别未完成情绪，减少下一次刺激。”
蓝围巾女人忽然开口。
“可它已经替我补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声音不大。
“我之前按了撤回，它说会给我更温和的承接。”
“现在挂断也能补足。”
“那我不说话的时候，它是不是也会替我说完？”
温既白没有回避她。
“你的担心合理。”
他说。
“所以暂停体验页是必要的。”
女人看着他。
“只暂停体验页吗？”
温既白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停顿没有刚才那么准。
陆沉把那张案例卡转向负责人。
“我要看原始状态字段。”
负责人说：“涉及后台权限。”
韩麒已经站到他身后。
“那就找有权限的人来。”
宋临对项目经办说：“记录，现场要求调取 hotLINE-bt-041 原始状态字段。”
项目经办写得很快。
侧屏终于切进后台。
技术员输入两次密码。
页面弹出红色提示。
课程演示模式不允许查看原始音频。
韩麒说：“退出演示模式。”
技术员额头出了汗。
“退出会留下审计痕迹。”
宋临说：“正好。”
技术员不敢再看负责人。
他点了退出。
侧屏黑了一下。
再亮起时，页面从蓝色换成灰白色。
案例卡下方出现了更多字段。
接通时长：00:03。
有效语音：0。
环境噪声：高。
转写结果：无。
通话结尾：主动挂断。
安抚状态：系统补足。
白瓷往后退了一步。
许照微扶住她的手腕。
“哪一项？”
白瓷看着“系统补足”四个字。
“它把门关上了。”
“里面没有人说关。”
她停住。
“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许照微立刻记录：白瓷报告系统补足像关门，不确认通话内是否有人、身份、状态、意愿或授权。
陆沉看完字段。
“把安抚状态改成未完成。”
负责人终于急了。
“不能直接改生产字段。”
陆沉说：“那就冻结并追加异议。”
宋临点头。
“现场记录写清楚，安抚状态不得作为完成证明，不得进入承接语生成，不得进入训练池，不得作为家属安抚已完成的依据。”
温既白说：“宋处，这样会影响一批历史热线。”
宋临看着屏幕。
“影响的就是这一批。”
韩麒说：“挂断、拒答、沉默、杂音、未接通，全都先按未完成处理。”
负责人说：“范围太大。”
陆沉看向他。
“你们能让范围变大，不能让权利变小。”
大厅里静了。
这句话很硬。
硬到温既白也没有立刻拆。
过了几秒，他说：“可以先加风险锁。”
陆沉问：“锁在哪一层？”
温既白答：“公开展示层、承接语生成层、训练入池层。”
宋临说：“还少一层。”
温既白看向她。
宋临说：“现场播放层。”
韩麒补上：“所有小喇叭断开。”
技术员立刻切音频路由。
页面上弹出设备列表。
一排小喇叭编号从 A01 到 A96。
状态全部是待命。
白瓷看着那一排待命，脸色更白。
“它们还在等。”
许照微没有追问。
她把原句写下。
技术员点了全断开。
列表一行行变灰。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放掉了一点。
可最后一行没有灰。
b17。
状态：占用。
韩麒问：“哪个座位？”
项目经办看椅背编号。
“后排右侧。”
那个位置没有人坐。
椅子下面的小喇叭亮着一点红。
陆沉走过去。
韩麒拦住旁边的人。
白瓷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原地，手指压着自己的耳朵。
“不是说话。”
她轻声说。
“是等接通。”
陆沉蹲下去。
小喇叭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断线音。
是旧热线接入前的短促电流声。
侧屏同时弹出一行新提示。
热线机房状态异常。
待处理来电：96。
其中一条已标记为全国样例待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