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塔播音室在二层。
从旧热线机房出来，要绕过一段窄楼梯。
楼梯扶手上包着黑胶带。
胶带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木头。
项目经办走在前面。
她怀里抱着现场记录，脚步比刚才更慢。
宋临说：“柜三是谁管？”
负责人说：“纸档室钥匙在我这。”
韩麒看他一眼。
负责人立刻把钥匙拿出来，放到掌心。
“我带路。”
陆沉没有接钥匙。
“让操作人自己开。”
项目经办抬头。
宋临说：“你开，韩队在旁边看。”
项目经办点头。
她把钥匙插进播音室门锁。
锁芯转动时，门里掉出一小片灰。
播音室比机房更干。
窗帘还挂着。
厚布已经褪成浅灰色，边角被虫蛀出几个小洞。
靠墙有一张旧播音桌。
桌面上嵌着两只圆形电平表。
指针不动。
桌边压着一块透明垫板，垫板下面夹着半张旧播音提示卡。卡上只有三个词：试音、清嗓、等灯。最后那个字被茶渍浸开了，像有人把一盏灯按进纸里，又忘了把它擦干净。
白瓷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屋。
许照微问：“这里也有压力？”
白瓷摇头。
“这里像纸被夹了很久。”
她想了想。
“不是嘴。”
许照微写下：白瓷报告纸张夹压感，不确认声源、身份、状态、关系、意愿、同意或授权。
柜三在播音桌右侧。
铁皮柜。
门上贴着老标签。
节目资料。
柜门下面还有一条新封条。
封条日期是本月。
宋临看向负责人。
“你们动过。”
负责人说：“做馆内数字化整理时打开过。”
韩麒问：“谁整理？”
负责人看向身后的项目员工。
项目员工声音发紧。
“我和纸档外包组。”
陆沉说：“外包组有训练库权限吗？”
“没有。”
“有扫描权限吗？”
“有。”
陆沉看着柜门。
“扫描件进哪里？”
项目员工停住。
技术员替他说：“先进资料中台，再由模型组做标签抽取。”
宋临说：“写。”
项目经办把这一句写进记录。
她写得很慢，先写纸档外包组，再写扫描权限，最后才补上资料中台。三个词落在同一行里，看着不像流程，倒像三道门，门门都没有人承认自己把纸推到了声音那边。
韩麒拆封。
封条被完整放进证物袋。
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几本薄册，一摞节目单，两个牛皮纸袋。
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
北塔生活频率临时排播。
1999 年 7 月。
纸边发脆。
那本薄册不是装订好的正式档案，只用两枚生锈订书钉夹住，页脚还有播音室自己的蓝章。蓝章盖偏了，压住半个日期，旁边有人用铅笔补了柜号和袋号，笔迹浅得快要被纸粉吞掉。
韩麒没有直接翻。
他让项目经办把手机摄像头打开，固定拍摄桌面。
宋临说：“只看，不播放，不接入，不扫描新增。”
技术员说：“后台已经冻结。”
宋临看他。
“纸档也冻结。”
技术员愣了一下。
宋临说：“任何新拍照、新录入、新标签，都先不进系统。”
项目经办赶紧补记。
陆沉戴上手套。
他翻到夹着红纸条的一页。
红纸条上写着：广告试音。
下面有三行表格。
时间：7 月 14 日 18:40。
位置：播前材料。
用途：公益广告口播测试。
备注：不入热线，不作来电记录。
韩麒把备注读了一遍。
“不入热线。”
负责人脸色变了。
温既白还在平板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
陆沉继续看。
表格右侧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试音句：
对不起，让您等久了。
请听下一段提示。
这句话很普通，普通到可以放进广告、排队提示、节目串词，也普通到被系统从纸页上摘走以后，没人再记得它原本只是播音员对着空麦克风练的一口气。
白瓷在门外把手缩进袖口。
许照微轻声问：“要不要离远点？”
白瓷说：“不用。”
她看着那页纸。
“那句话没有往人身上走。”
她停了一下。
“是往空桌子上走。”
许照微写：白瓷报告试音句压力指向空桌面，不确认说话人、收听人、身份、状态、关系、意愿、同意或授权。
陆沉说：“够了。”
韩麒把纸页固定好。
技术员调出系统里的片段 b 元数据。
两边一对，问题更清楚。
纸档写：公益广告口播测试。
系统写：家属安抚样本。
纸档写：不入热线。
系统写：热线关联片段。
纸档写：请听下一段提示。
系统标签写：歉意承接。
负责人开口：“可能是标签抽取错了。”
宋临说：“错到训练库里了吗？”
技术员低头查。
屏幕反应很慢。
旧播音室里没有人说话。
电平表的玻璃上落着细灰，映出每个人的半张脸。
负责人站在门边，鞋尖一直没有越过门槛。他像是想进来解释，又怕每靠近一步，柜子里的纸就多认出他一点。温既白在平板那头也安静着，只能听见很轻的会议底噪。
页面终于跳出来。
片段 b：AUdIo-bt-oLd-219。
来源初标：播前材料。
二次标签：家属安抚。
用途建议：歉意承接。
训练资格：待判定。
公开端状态：未上线。
现实核验状态：无。
韩麒说：“待判定也不能进推荐。”
技术员小声说：“它只是用途建议。”
宋临把现场记录推到他面前。
“写用途建议来源。”
技术员输入查询。
页面又开了一层。
用途建议来源：
相似声源合并测试。
关联候选：hotLINE-bt-041。
生成理由：存在歉意表达，可用于家属安抚承接。
陆沉看着最后一行。
“歉意表达不是道歉主体。”
温既白终于开口。
“这条确实不能直接用。”
陆沉说：“不是直接不能用。”
“是没有主体，没有对象，没有事实，没有责任链。”
“它只是一句广告试音。”
负责人说：“可它还没有上线。”
韩麒把纸档页角压住。
“未上线不等于没污染。”
“标签已经把它带到下一步了。”
宋临说：“冻结片段 b 的二次标签和用途建议。”
技术员点头。
页面弹出提示。
冻结可能影响安抚语料召回。
宋临说：“确认。”
技术员确认。
提示消失。
但另一行灰字露了出来。
存在同类用途样本 12 条。
建议批量生成歉意承接话术。
宋临说：“十二条先逐条冻结，不得批量生成歉意话术。”
这一行没有声音，却比刚才的试音句更刺眼。纸档只留下一个播前练习，系统却已经替它找到一排用途，把十二个没有核验的空格摆在后面，像等着同一句话依次走过去。
项目经办的笔尖停在纸上。
白瓷忽然抬头。
这一次，她没有看纸。
她看向播音桌上那只死掉的电平表。
“有很多空桌子在等那句话。”
许照微没有追问。
陆沉把节目单合上。
“先查那 12 条。”
宋临说：“下一项。”
“不能替人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