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平没有迈进听证室。
他站在门外。
鞋尖压着门槛外侧那条灰线。
陈贵平身后的走廊灯把影子投进门缝,影子越过了灰线,人却始终停在外面;韩麒让摄像头同时拍住鞋尖、门框和询问室座位,免得系统又从一个“已经到场”的状态词里省掉他究竟到达哪一侧。
韩麒看见他,先把门关小了一半。
“先不要进来。”
项目方代表立刻抬头。
“人已经到了。”
系统也跟着弹出提示。
第一名签认人陈贵平已到场。
签认表人员核验可继续。
完整度从五十七跳到五十八。
陆沉看着“已到场”三个字。
“改。”
宋临的笔尖停在新页上。
“改成什么?”
“已到听证室门外。”
陆沉说。
“不是已到 b-17 旧值守室现场。”
系统提示迟疑了一下。
温既白在侧屏前看着那一秒空白。
“你连今天的到场都要拆?”
“今天是今天。”
陆沉说。
“当晚是当晚。”
系统完整度退回五十七。
门外的陈贵平咽了一下。
那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很轻。
白瓷看了门槛一眼。
“他的脚没过线。”
韩麒回头。
白瓷又补了一句。
“只说现在。”
陆沉点头。
陈贵平却还没有动。
他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只屏幕裂了角的手机,隔着门缝递给韩麒。
保安工作群里已经有人转发公开页截屏。
第一名现场见证人已到场。
下面有人问:
是不是他确认人进去了?
值班主管只回了一句:等项目方口径。
“我下个月还要续岗。”陈贵平说,“我进去问话可以。先把‘现场见证人’改掉。我没说我见过谁进去。”
项目方代表皱起眉。
“公开页只是流程状态。”
陈贵平握住手机,没有跨过灰线。
“群里的人不这么看。”
陆沉把公开页上的称谓改成:
第一名候选签认人已到听证室门外,待独立询问。
又关掉了姓名后的单位标签和头像预览。
韩麒把改后的页面给陈贵平看。
陈贵平盯了几秒,才把手机收回去。
“现在可以问。”
他迈过的是听证室门槛。
不是旧值守室的门线。
韩麒把陈贵平带到旁边小询问室。
门没有关死。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设备。
项目方代表想跟过去。
韩麒挡在门口。
“独立询问。”
“我只是旁听。”
“不旁听。”
韩麒说。
“签认人先说自己的记忆。”
陈贵平坐下时,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拇指指甲边有一道黑印。
像长期摸门禁闸机留下的旧油。
许照微把签认表扫描件投到小屏上。
“这三个字是你签的吗?”
陈贵平看了一眼。
“是我签的。”
系统立刻亮出新句。
签名本人确认。
签认事实成立。
本人承认签名和历史现场见证后的默认勾一并亮起。
陆沉只留下签名来源确认。
陆沉没有让它继续跳。
“签名本人确认,只到签名。”
陈贵平抬头。
“我确实签了。”
“签的时候你确认了什么?”
陆沉问。
陈贵平张了张嘴。
“确认现场流程。”
“哪个流程?”
陈贵平又低头看表。
那张表上写着现场流程已见。
他说得更慢。
“就是材料到了,表让我签,我看了名字。”
项目方代表在外面低声说:
“他都承认签了。”
温既白看着小询问室。
“承认签名不等于承认看见。”
这次不是陆沉说的。
项目方代表侧头看他。
温既白没有解释。
韩麒把一张旧平面图推到陈贵平面前。
b-17 旧值守室外侧走廊。
内门线。
消防栓。
巡更点。
临时等候椅。
“关键时间,你站在哪里?”
陈贵平盯着图看了很久。
他把手指放在消防栓旁边。
不是门线。
也不是旧值守室里面。
是外侧走廊拐角。
“这里。”
“为什么在那里?”
“巡更。”
“你能看见内门线吗?”
陈贵平停了一下。
“看不全。”
“能看见谁进门吗?”
“人影能看一点。”
“能确认是谁吗?”
陈贵平没有立刻答。
系统替他弹出候选。
保安位于现场附近。
可见门线区域。
韩麒把候选框叉掉。
陆沉说:
“附近不是现场,能看一点不是能确认。”
许照微把平面图叠上当晚灯光记录。
消防栓旁那一段是黄区。
门线里面是灰区。
黄区能听见。
灰区才能看清内门。
陈贵平看见颜色,肩膀松了一点。
“我当时听见门响。”
系统像等着这句话。
门响证词已出现。
门体动作可补足。
完整度又闪了一下。
陆沉抬手。
“门响是哪扇门?”
陈贵平愣住。
韩麒追问:
“外门,内门,消防通道门,还是巡更点旁边那扇铁柜门?”
陈贵平的手从图上收回来。
“我记得是咔的一声。”
“只有一声?”
“一声。”
“看见门开了吗?”
“没看见。”
“看见谁进去了吗?”
“没看见脸。”
“听见谁说话了吗?”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喊谁?”
陈贵平额角出汗。
“没听清。”
白瓷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去。
她听见录音设备里有一小段底噪。
陈贵平说“咔”的时候,指节在桌沿敲了一下。
那个敲声比他说的门响还清楚。
白瓷低声说:
“他记得声音,不记得门。”
许照微把这句话记到旁注里。
不是证词。
只是询问提示。
陈贵平看着那行字,忽然说:
“后来他们让我签的时候,说表上就是这个意思。”
小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韩麒把笔放下。
“谁说的?”
陈贵平看向门口。
项目方代表也看向门口。
温既白没有动。
陈贵平低声说:
“我不记得名字。就是拿表的人。”
“他说什么?”
“说我在附近,听见了,也算见证流程。”
“原话?”
陈贵平摇头。
“差不多。”
陆沉没有追着让他补人名。
他问:
“你签字前,自己记得看见谁进门吗?”
陈贵平说:
“不记得。”
“签字后呢?”
“表上有名字。”
“所以名字来自表,不来自你眼睛。”
陈贵平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点头。
系统把“独立见证”四个字从绿色改成浅黄。
项目方代表的脸色沉下去。
“那他的证词还有什么用?”
陆沉转过身。
“有用。”
他指着平面图。
“他能证明当时外侧走廊有人巡更。”
又指向签认表。
“能证明有人后来拿表让他签。”
最后指向录音设备。
“还能证明他把听见的声音和表上的名字分不开。”
陈贵平低着头。
这句话没有羞辱他。
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韩麒把询问记录推到他面前。
“你只确认你亲自经历的部分。”
陈贵平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签。
他在“亲见进门”那一栏前停住。
然后划掉。
改成:
未亲见。
听证室主屏上,公开说明自动重排。
第一名签认人已询问。
签认事实成立。
亲见门线事实未成立。
人员进门事实待核。
完整度没有升。
也没有降。
停在五十七。
门外忽然响起第二串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唐秀枝和何冉同时到了。
系统弹出三份询问模板。
标题一模一样。
现场流程已见补充说明。
韩麒看了一眼,直接说:
“开三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