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房没有同时空出来。
陈贵平的手机在门外又震了一下。值班群已经把改过的称谓截屏转发到班组公告，主管追问他是否愿意把今晚的原音交给项目方。陈贵平只回了一句“先按门外范围记录”，随后把手机调成免打扰；他不再跟唐秀枝、何冉一起看统一补充说明，也不让自己的回答进入同一份模板。
韩麒让人先搬椅子。
第一间是刚才问陈贵平的小询问室。
第二间在走廊尽头，原本放打印机。
第三间靠近档案柜，门上还贴着旧会议室的白纸条。
项目方代表看着那三扇门，脸色比刚才更沉。
“有必要这么分吗？”
韩麒把录音设备逐台打开。
三台设备的时钟先被拍进同一画面，空白纸、饮水和铅笔随后分别送进三扇门，项目方准备的补充说明则留在走廊封条袋里；韩麒要隔开的不只是三个人的座位，还有先看到答案、听见他人措辞再把它误认成自己记忆的路径。
“有。”
“三个人签的是同一张表。”
“所以更要分。”
系统弹出协助提示。
建议采用统一询问模板。
保证口径完整。
提高见证链一致性。
陆沉看见最后四个字。
“一致性不是独立性。”
宋临翻到新页。
她的上一行还停在第一名签认人的见证边界。
陆沉说：
“三人分室、分时询问，不使用统一模板，项目方不得在场。”
项目方代表立刻说：
“我作为项目方，应该在场。”
韩麒看向他。
“你可以在听证室等。”
“他们都是我们项目流程里的人。”
“正因为是你们流程里的人。”
韩麒把第二间房的门推开。
“你不进去。”
唐秀枝站在走廊灯下。
她五十岁上下，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钥匙扣上有一个磨白的塑料牌。
三号抽屉。
何冉站在她身后半步，抱着一台平板。
平板外壳贴着项目助理工号。
两个人来的时候没有说话。
但白瓷听见她们停步前，椅脚轻轻蹭了一下墙。
像有人在走廊长椅上刚坐下又站起。
她只说：
“她们在门外停过。”
许照微调出门口摄像头。
画面没有声音。
能看见唐秀枝和何冉在门外长椅旁站了十二秒。
唐秀枝低头看过手里的钥匙。
何冉低头看过平板。
两个人没有明显交谈。
系统却已经给出判断。
二人同步到达。
可进行联合说明。
陆沉把“联合说明”拖回灰区。
“同步到达不是联合见证。”
温既白站在侧屏旁。
他没有替项目方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系统刚生成的三份文档上。
三份标题一样。
现场流程已见补充说明。
三份第一问一样。
请确认你已见到相关人员完成现场流程。
三份第二问也一样。
请确认签认表中人员事实无误。
只有姓名栏不同。
陈贵平。
唐秀枝。
何冉。
许照微把三份模板叠在一起。
红线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重合。
连标点都没有偏差。
项目方代表说：
“统一模板便于记录。”
陆沉问：
“便于记录什么？”
项目方代表没答。
陆沉看向三份模板。
“便于记录独立记忆，还是便于让三个人说同一句话？”
听证室静了一下。
系统把“口径完整”降成“材料待核”。
韩麒把三份模板收走。
项目方代表往前一步。
“不给她们看问题，怎么保证问完整？”
“先问她们自己记得什么。”
韩麒把陈贵平签过的询问记录扣在桌上。
“再问表上有什么。”
唐秀枝被带进第二间房。
何冉被带进第三间房。
陈贵平留在第一间。
三扇门同时关上。
录音设备上的红点依次亮起。
第一间。
韩麒问陈贵平：
“不看表，你还记得签认表上第二行是谁吗？”
陈贵平愣了一下。
“唐姐。”
“全名？”
“唐秀枝。”
“你当时看见她在 b-17 门线旁吗？”
陈贵平摇头。
“没看见。”
第二间。
许照微问唐秀枝：
“不看钥匙牌，不看签认表，你记得那晚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唐秀枝握紧钥匙串。
“我记得我把三号抽屉打开过。”
“看见谁进旧值守室内门了吗？”
唐秀枝迟疑。
“我看见表上有名字。”
“不是问表。”
许照微说。
“问你的眼睛。”
唐秀枝沉默了很久。
“没看见内门。”
第三间。
宋临隔着桌子问何冉：
“不看平板，你记得你见证的对象是什么？”
何冉低头。
“现场流程。”
“哪个动作？”
“签到，材料送达，确认表。”
“开门动作呢？”
何冉的手指压住平板边缘。
“我没负责门。”
三间房的录音同步落在主屏上。
系统想把三段话拼成一条线。
陈贵平认识唐秀枝。
唐秀枝打开三号抽屉。
何冉确认现场流程。
人工见证链连续。
分室询问完成、陈述互不矛盾和独立亲见成立后的三个勾依次亮起。
陆沉保留询问完成，取消后两个勾。
完整度从五十七轻轻跳了一下。
陆沉抬手按住。
“这不是连续。”
他把三段话拆成三栏。
陈贵平能说的是名字来源。
唐秀枝能说的是抽屉动作。
何冉能说的是流程分工。
三栏下方全是空白。
亲见门线。
亲见开门。
亲见人员进入。
授权确认。
责任主体。
生死状态。
项目方代表盯着三栏空白。
“可他们的说法并不矛盾。”
“不矛盾只能说明需要继续问。”
陆沉说。
“不能说明它们互相补足。”
白瓷忽然看向走廊。
第二间房里，唐秀枝的钥匙串轻轻响了一下。
第三间房里，何冉的平板也响了一声。
不是提示音。
是外壳碰桌面的声音。
两声隔了不到一秒。
白瓷低声说：
“她们都在等同一个东西落下。”
许照微立刻调出三间房的桌面画面。
唐秀枝面前有钥匙。
何冉面前有平板。
两个人都在看同一张纸的影印件。
那张纸不是签认表。
是现场流程已见补充说明。
韩麒的脸色沉下去。
“谁给的？”
项目方代表说：
“只是空白模板。”
“已经收走了。”
“她们自己手里还有。”
韩麒打开第二间房门。
唐秀枝抬头。
她手边那张纸只露出半截。
“哪来的？”韩麒问。
“门岗登记的时候，和临时证一起给我的。”唐秀枝说，“我以为是进来要填的。”
第三间房里，何冉也把纸压在平板下面。
她没有等人问。
“项目群发的文件。前台让我印一份带进来。”
两张纸的页眉一样。
现场流程已见补充说明。
宋临没有等陆沉开口。
她先留出一行。
模板影响待核。
陆沉说：
“两份补充说明先行封存，三人的回答不得再按独立见证加权。”
系统把“独立见证”从浅黄降成灰色待核。
项目方代表急了。
“灰色待核不等于无效。”
“对。”
陆沉说。
“所以继续问。”
韩麒把两张影印件封进透明袋。
袋口封条贴上去的时候，白瓷听见纸边擦过塑料。
很薄。
不像原件。
许照微把影印件边角放大。
页脚有一行浅灰编号。
tEmpLAtE-b17-03。
生成时间。
二十三点三十一分零八秒。
比签认表机打时间晚一分五十六秒。
比公开页送达确认联晚一分五十三秒。
系统沉默。
温既白终于开口。
“模板是在原件到场以后生成的。”
陆沉看着那行时间。
“所以模板不能证明当晚记忆。”
听证室主屏重新排布。
第一名签认人。
独立询问完成。
第二名签认人。
模板干扰待剔除。
第三名签认人。
模板干扰待剔除。
人工见证链完整度没有升。
仍是五十七。
但下一行多了一个红点。
无模板复询。
韩麒看着那四个字。
“把模板都收走。”
唐秀枝在第二间房里抬起头。
何冉在第三间房里也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两道门，看不见彼此。
却几乎同时说：
“那要从哪里开始说？”
陆沉看向主屏。
“从不是模板的地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