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民停下車，笑著應道︰“是啊，三大爺，老家來人了。”
閻埠貴的小眼楮滴溜溜地轉著，壓低聲音問︰“維民，那馬車上裝的什麼？我剛才想過去看看，那三個小伙子攔著不讓靠近。”
他頓了頓，又試探著問︰“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還有兩輛馬車，這陣仗可不小啊。”
周維民心里好笑，這閻埠貴，鼻子比狗還靈，什麼事都想打听。
他隨口應付道︰“三大爺，老家那邊生產隊上有點事，托我幫忙聯系一下。”
“具體什麼事，我也不太清楚，得進去問問才知道。”
閻埠貴听了，也不好再追問，只是訕訕地笑著︰“那是那是，你先忙，先忙。”
周維民點點頭，推著車進了院子。
穿過前院，來到東廂房門口，他停好車，掀開門簾，進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爐火燒得正旺，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八仙桌旁，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上次來過的王隊長，他今天換了一身干淨些的舊棉襖，正端著茶杯喝水，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里卻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一個是他的大伯周傳根，正跟奶奶說著話，奶奶拉著他的手，渾濁的眼楮里滿是慈愛和牽掛。
還有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身材魁梧，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憨厚和堅韌，周維民沒見過。
母親李素芹正在灶台前忙活著，鍋鏟踫撞聲和飯菜的香味一起飄出來。
看見周維民進來，王隊長第一個站起身，臉上帶著激動的笑容︰“周科長！回來了！”
大伯周傳根也站起身，臉上帶著欣慰的笑。那個中年漢子跟著站起來，有些拘謹地看著周維民。
周維民快步上前，先跟大伯打了招呼︰“大伯，辛苦了。” 又握住王隊長的手，“王隊長，一路辛苦！”
王隊長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周科長，咱們可是把東西送來了！”
他側身介紹那個中年漢子︰“周科長，這位是咱們隊的民兵隊長，姓趙，叫趙大壯。這次進山，就是他帶隊去的。”
趙大壯有些局促地伸出手，手掌粗糙有力︰“周科長，您好！”
周維民握住他的手，笑道︰“趙隊長辛苦了！快請坐！”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給三人各遞了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這才在八仙桌旁坐下。
煙霧繚繞中，王隊長迫不及待地開口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周科長，上次從您這兒回去後，我當天就組織了生產隊的民兵，讓大壯帶著，一共十個人，進了山里！”
“他們在山里待了三天三夜！您猜怎麼著？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他興奮地一拍大腿︰“第三天下午，他們在一個山坳里踫上了兩頭大野豬！一公一母，公的那頭少說也有三百多斤，母的也有二百多！”
“我們把野豬連夜宰殺處理好，內髒、骨頭都留在隊里給大伙兒分著吃了，剩下的淨肉，足足有四百斤！”
“這不，天一亮我們就趕緊給您送來了！”
他期待地看著周維民，眼里滿是希冀︰“周科長，您看……這四百斤肉，能換多少糧食？”
周維民听了，心里也是一喜。四百斤純肉，按之前說好的，一斤肉換十斤棒子面，那就是四千斤糧食！
他看向王隊長和趙大壯，臉上露出贊賞的笑容︰“王隊長，趙隊長，你們辛苦了！這趟進山，可真是給隊里立了大功了！”
王隊長連連擺手，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周科長，我們也就是出把子力氣。要不是您給出主意，給指條路，咱們就是想出力，也不知道往哪兒使啊！”
趙大壯也憨厚地笑著，連連點頭。
周維民吸了口煙，想了想，說道︰“王隊長，四百斤純肉，按咱們上次說好的，一斤肉換十斤棒子面，那就是四千斤糧食。”
他看向王隊長︰“您覺得這個數，行嗎？”
王隊長一听，眼楮都亮了，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驚喜取代。
四千斤棒子面！
他們全隊老老少少加起來六百多口人，有了這四千斤糧食，最少可以寬松個半個月了，後面要是再有收獲，這個冬天就好過多了！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行！太行了！周科長，您說的這個數，比我們想的還要多！”
“我們原想著，能有三千斤就燒高香了！”
趙大壯也站起身，這個在山里跟野豬搏斗都沒皺過眉頭的漢子，此刻眼眶也紅了，一個勁地念叨︰“四千斤……四千斤……”
大伯周傳根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驕傲，欣慰，還有幾分心疼。
他知道，這四千斤糧食，對隊里意味著什麼。
他也知道，自己這個佷子，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有心。
奶奶坐在牆邊，渾濁的眼楮里泛著淚光，嘴里念叨著︰“好，好……這下好了……鄉親們有救了……”
母親李素芹在灶台前听著，手里的鍋鏟停了一下，隨即繼續翻炒著，但眼眶也有些發熱。
周維民等他們情緒平復了些，才開口，語氣認真起來︰
“王隊長，糧食的事，您放心，我會安排好。”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不過，有個問題得考慮一下。”
王隊長連忙問︰“什麼問題？”
周維民看著他，說︰“你們趕著馬車，拉著四千斤糧食回去，一路上要經過好幾個村鎮，萬一被人看出來，可就麻煩了。”
“現在這年月，四千斤糧食，比金子還招眼。”
王隊長一听，臉色變了變。他剛才光顧著高興，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趙大壯也急了︰“那怎麼辦？周科長，您幫咱們想個辦法！”
周維民早就想好了對策，語氣篤定︰
“這樣，王隊長，我先帶院外那三個兄弟，把肉送到我安排的地方去。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看著王隊長，繼續說︰“明天我聯系好車子，直接把糧食給你們送到隊里去。”
“你們中午在我家里簡單吃頓飯，歇歇腳，然後就先回去。”
王隊長听了，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周維民的用意——這是怕他們路上出事，替他們把最危險的那段路給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