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民連忙站起身，熱情地招呼︰“胡主任，趙主任，兩位怎麼過來了，快請坐！”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掏出煙，遞了過去。
大嫂李曉玉手腳麻利地泡了兩杯熱茶端過來，放在兩人面前。
胡主任接過熱茶道了聲謝，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周科長，我剛才和趙主任一起去了賈家。”
“我是代表軋鋼廠去看望賈家的，順便把廠里發的補助金給她們家送過去了。”
“另外，賈東旭同志遺孀的工作問題，廠里已經批了，等她身體恢復了，隨時可以去人事科報到。”
“這不，好不容易來一次你們大院，就想著到周科長家里認認門，討碗水喝。”
他說著，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
周維民連忙笑道︰“胡主任您太客氣了，到我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別拘束。”
趙主任坐在旁邊，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難堪，聲音很低︰“周科長，我是代表生產車間來看望的。”
“東旭是我車間的工人，出了這樣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
“車間里的工友們湊了點錢，剛才也一起送了過去。”
周維民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趙主任現在的處境——賈東旭的事故，雖然主要責任在他本人，但作為車間主任，安全生產的責任是跑不掉的。
廠里怎麼處理，還不知道，但至少今年的評優是別想了，說不定還要背個處分。
胡主任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賈東旭同志的事，廠里也很痛心。補助金雖然不多，但也是廠里的一點心意。”
趙主任跟著點頭，聲音低沉︰“我作為車間主任，沒有把安全工作抓好，也有責任。”
周維民給他們續了茶，又聊了幾句。
胡主任看了看牆上的鐘，站起身，笑道︰“周科長，不打擾了。以後有空多聯系，工作上有什麼需要配合的，你盡管說。”
趙主任也跟著站起來，跟周維民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客氣話。
周維民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兩人出了院門，才轉身回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快四點了。
他對母親說︰“媽，我出去辦點事，晚飯不在家里吃了。”
李素芹點點頭，叮囑他早點回來。
周維民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騎上車，往東四的方向趕去。
他打算去看看甦晚晴姐妹，告訴她們他當科長的好消息，也順便散散心。
騎上車，穿過幾條胡同，二十分鐘後到了東四小院門口。
院門虛掩著，他推開院門，推著車進去。
甦晚晴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襖，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听見動靜，她轉過頭，看見是周維民，眼楮一下子亮了，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聲音又軟又甜︰“維民！你怎麼來了？”
周維民停好車，走到她面前，攬住她的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笑道︰“想你了，就來看看你。”
甦晚晴臉微微泛紅，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嗔道︰“油嘴滑舌。”
兩人進了堂屋，甦晚秋正坐在桌邊看書，小娟趴在她腿上翻小人書。
看見周維民進來，甦晚秋連忙站起身，臉上綻開笑容，眼楮亮亮的，聲音清脆︰“維民哥來了？”
小娟從她腿上跳下來，跑過來抱住周維民的腿，仰著小臉喊“叔叔”。
周維民彎腰把小娟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在桌邊坐下。
甦晚晴去泡了茶端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甦晚秋也坐了下來，眼楮卻時不時往周維民身上瞟。
周維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姐妹倆，笑著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當科長了。”
甦晚晴愣了一下，眼楮瞪得大大的，隨即臉上綻開又驚又喜的笑容，聲音都有些發顫︰“真的？維民，你真的當科長了？”
甦晚秋也是滿臉驚喜，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雙手捧著臉，輕聲說︰“維民哥，你好厲害。”
周維民點點頭，把廠里任命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甦晚晴听完，眼眶有些發紅，拉著他的手，聲音有些發哽︰“維民，我就知道你能行。你那麼有本事，當科長是遲早的事。”
甦晚秋坐在對面，看著姐姐和周維民，眼里滿是羨慕和歡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嘴角彎著，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三人聊著天，甦晚秋主動去廚房做飯，把空間留給姐姐和周維民。
甦晚晴靠在周維民肩上，輕聲說著話，問他這幾天忙不忙，累不累。
周維民攬著她的肩，把賈東旭的事簡單說了說，甦晚晴嘆了口氣，說了句“造孽”。
晚飯是甦晚秋做的，青椒炒肉、韭菜炒雞蛋、白菜豆腐湯，還有白米飯。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氣氛溫馨。
吃完飯，周維民又坐了一會兒，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辭。
甦晚晴送他到門口，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輕聲說︰“路上慢點。”
周維民點點頭，推著車出了院門。
星期一清晨，周維民剛吃過早飯，中院就傳來一陣陣哭喊聲，淒厲而壓抑，在安靜的早晨格外刺耳。
他知道，應該是要拉遺體去火化了。
他站起身，對父親和大哥說︰“走吧，去送送東旭哥。”
一家人出了東廂房，往中院走去。院里，鄰居們三三兩兩地從各家出來，都往賈家走。
賈家門口，靈棚已經拆了，白布收了起來。
賈張氏被兩個女眷攙著，哭得撕心裂肺，頭發散亂，整個人幾乎站不穩。
棒梗穿著白色孝服，紅著眼眶，緊緊地抱著奶奶的腿，小鐺也穿著白色孝服，被秦家的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哇哇大哭。
秦家的親戚們站在旁邊，有的抹眼淚，有的低聲勸慰。
秦淮茹也被兩個女眷扶著，站在門口，臉色慘白，身子微微發抖。
她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上裹著白頭巾，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深凹陷，像一具行走的軀殼。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不停地往下流，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