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阎解成就到了东城边上于莉家所在的那个二进大杂院。
院子里很安静,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炊烟。他穿过前院,来到后院,在东厢房门口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于莉的小弟,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穿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他抬头看见是阎解成,愣了一下,随即朝屋里喊:“爹,姐夫来了!”
然后侧身让开,叫了声“姐夫”。
阎解成点点头,迈步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床。
于莉的父亲于德厚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于德厚转过身,看见是阎解成,脸上露出意外之色,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解成?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了?吃饭了没有?”
阎解成进了屋里,搓了搓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于莉,心里又沉了几分。
他勉强挤出笑容,声音有些发干:“叔,我吃过了。于莉……于莉没回来?”
于德厚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于莉在医院啊,陪她妈呢。”
“她上午就去了,没跟你说?我回来做饭,一会儿还要给她们娘俩送饭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还要谢谢你们家,借了五十块钱给我们用。”
“不然住院费都不够交的。解成,你是个好孩子,叔记在心里了。”
阎解成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十块钱?不是五块吗?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他跟父亲说了半天,父亲才不舍的掏出五块钱给他,还说“多了没有,家里也负担重”。
怎么到了于德厚嘴里,就成了五十块?他不是傻子,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声音干巴巴的:“叔,您别客气。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他顿了顿,稳了稳心神,“叔,我今天上班刚回来,于莉也没跟家里人说,我就过来看看。”
“婶子住哪个医院、哪个病房?我正好过去看看,心里也踏实。”
于德厚报了医院和病房号,又叮嘱道:“就在协和医院,三楼外科。你去了跟她说,饭一会儿就到,让她别着急。”
阎解成点点头,转身出了门,骑上车往协和医院赶去。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五十块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到底是谁出的?于莉哪来的钱?
到了医院,他停好车,空着手上了三楼。
他走得急,额头上沁着细汗,在走廊里找到外科病房,推开门。
病房不大,放着三张床,于莉正坐在最里面那张床边,低头跟床上的人说着什么。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妇人,脸色蜡黄,眼窝凹陷,但精神还好,正是于莉的母亲赵氏。
于莉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眉头舒展着,不像昨晚那么愁苦。
阎解成站在门口,看着于莉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是旁边床的家属先看见他,朝于莉努了努嘴:“同志,有人找你。”
于莉转过头,看见是阎解成,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复杂——有埋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坚定。
她站起身,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阎解成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去你家了,你爸说的。于莉,昨晚的事……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等会跟我回去吧。”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于莉躲开了,别过头去,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沙哑:“你先回去吧,我要照顾我妈。等我妈出院了再说。”
她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操心。”
阎解成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堵了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床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解成来了?”
于莉的母亲赵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婿,又看看女儿,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你们小两口吵架了?于莉,跟妈说说,怎么吵架了?”
阎解成连忙上前两步,走到床边,搓着手,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婶子,您身体怎么样了?”
“我们没吵架,您别担心。我就是……就是下班过来看看您。”
他说着,看了一眼于莉,于莉别过头去,不看他。
赵氏叹了口气,拉着阎解成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解成,你是个好孩子。我家于莉性子倔,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互相体谅体谅,就过去了。”
于莉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阎解成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婶子,您别这么说。是我不对,让于莉受委屈了。”
“您好好养病,别操心我们的事。”
他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看了一眼于莉,于莉却不看他,只是低着头,抿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氏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
阎解成搓了搓手,觉得实在待不下去了,便勉强挤出笑容说:“婶子,您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于莉一眼,“于莉,你……你好好照顾婶子,我先走了。”
于莉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阎解成转身出了病房,脚步沉重,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昨晚父亲掏出那五块钱时的表情,心里一阵发堵。
如果家里能多借点钱,也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他骑上车,往南锣鼓巷赶去,一路上心不在焉,差点撞上对面来的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