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抽着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陈雪茹的脸，那张脸平时总是明艳的、精神的，此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和脆弱。
他伸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声音不高，但稳当得很：“慢慢来吧，总会有办法的。你们俩这边，有我看着，饿不着。”
陈雪茹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浅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们俩现在有你靠着，什么都不怕。”
周维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说：“你那个弟弟，是亲弟弟还是堂弟？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陈雪茹一边忙着一边说：“亲弟弟，小我三岁，在通县那边一个公社里当会计。”
“成家了，媳妇也是村里的，有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他那个公社去年收成不好，分的那点口粮不够吃，家里天天喝稀的。”
她说着，把炒好的肉丝盛出来，又往锅里加了水，准备烧个汤，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们俩拉扯大的。”
“我出来学裁缝、开铺子，算是走出来了。我弟留在老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周维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理解这种血脉相连的拉扯，他自己家里那些亲戚，哪一个不是这样帮衬过来的。
他想了想，说：“下回他来，你让他来找我，看看能不能给他调换个工作。通县那边我认识两个供销社的人，回头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陈雪茹闻言，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住了。
她直起身来，回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意外和感激，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维民，你……”
“行了，别你你你的了。”
周维民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不就是问句话的事，成不成的看机会。反正你看着办，觉得合适就让他来。”
陈雪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继续做饭。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翻着白浪。
陈雪茹揭开锅盖，把擀好的面条抖散了下进去，又拿筷子轻轻搅了搅，免得粘在一起。
她又另起了一个炒锅，舀了一勺猪油进去，油化开后丢进葱姜末爆香，接着把切好的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肉香混着酱香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又加了一勺大酱，添了小半碗水，小火熬着，拿铲子慢慢搅，熬到汁水收浓，酱色红亮，裹在肉丝上，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面条好了。”
陈雪茹把面条捞进两个大碗里，又浇上臊子，肉丝堆得冒了尖。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周维民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筋道，臊子也香。”
陈雪茹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碗里的，吃得慢条斯理。
她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托着腮看周维民吃。
周维民也不客气，呼噜呼噜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又去锅里盛了半碗。
陈雪茹看他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起身又给他倒了杯凉开水搁在手边。
吃过午饭，周维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陈雪茹把碗筷收进厨房，又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回堂屋。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去，而是挨着他坐了下来。
她侧过身来，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依过来，把脸搁在他肩窝里。
她身上的旗袍是月白色的绸面，洗了几水，软得跟水一样，贴着他的胳膊，滑溜溜的。
她刚洗过手，手指上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混着她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胭脂还是体香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钻。
两个人都没说话。
堂屋里很静，陈雪茹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这间小院，这个午后，这个人，她伸手就能碰到，靠过去就能暖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软软的：“维民，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周维民低头看她：“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
陈雪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现在这日子吧，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铺子生意淡，可有你在，我和慧珍都不担心；慧珍跟我作伴，日子也不算孤单。”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会想，往后呢？往后一年一年过下去，还是这样吗？”
周维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陈雪茹鬓角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着的实在，“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只要人在，就有奔头。”
陈雪茹没有接话，只是把他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周维民说的是实话，也听得出他话里那种不轻易许诺、却踏踏实实的意思。
她跟着他这段时间，从来没有问过他要什么承诺，也从来不逼他表态。
她心里明白，周维民这样的人，逼是逼不出什么的，只有等着，顺着，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她陈雪茹从前也是场面上走过来的人，见过的人多了，知道什么样的男人靠得住，什么样的靠不住。
周维民这个人，靠得住。
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坐了大半个钟头。茶凉了，陈雪茹又续了热水，两个人慢慢喝着。
话题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聊几句厂里的人事，有时候聊几句大院里的邻居，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靠着。
阳光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角，慢慢地挪着。
周维民把茶杯搁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陈雪茹仰起脸来，下颌搁在他肩头，眼睛半眯着看他。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一股子精明和厉害，可这会儿全化开了，水润润的，亮晶晶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钩子似的。
“累不累？”周维民问。
她摇摇头，嘴唇弯了弯，声音放得很轻：“不累。你在这儿，比什么都解乏。”
说着又往他身上贴了贴，胸口那一片软绵绵地压在他胳膊上。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脖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