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但城北廢棄化工廠的上空依舊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濃霧。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化工廠深處反應釜車間生銹的大鐵門被特警的破門錘強行撞開。幾枚震爆彈扔了進去，伴隨著刺眼的白光和巨響，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涌入車間。
“一樓安全。” “二樓安全。” “沒有發現目標。”
對講機里傳來特警小隊長急促的匯報聲。
陳正鋒大步跨進彌漫著粉塵的車間，眼神如鷹隼般掃過四周。空蕩蕩的廠房里除了廢棄的管道和滿地的工業垃圾，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在二樓的一個配電箱上面，一部老式的直板手機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屏幕還亮著微光，旁邊連著一個簡易的定時開機裝置。
“陳隊，被耍了。”刑警老李走上前，看著那部手機，氣得直咬牙，“這孫子根本沒躲在這兒，他把備用手機設了定時開機，故意扔在這兒放煙霧彈，把咱們的警力全吸引過來了。”
陳正鋒沒說話，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滿是污垢的玻璃窗，居高臨下地望向化工廠的後方。
化工廠的後牆早就塌了一大半，穿過那片長滿雜草的荒地，緊挨著的就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私搭亂建嚴重的城中村。那里的房屋高低錯落，巷道狹窄得像蜘蛛網一樣，各種電線在半空中胡亂纏繞，連個像樣的路標都沒有。
“他沒走遠。”陳正鋒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化工廠外圍全被我們封死了，他插翅難飛。這小子從小在這片城中村長大，閉著眼楮都能摸出門道。他肯定是把手機扔在化工廠，自己趁著夜色摸進城中村里去了。”
陳正鋒轉過身，抓起對講機，聲音冷硬如鐵︰“李浩。馬上把你的人從外圍撤下來一半，全部投入到化工廠後面的城中村。通知轄區派出所，把城中村所有能出去的口子給我焊死。特警隊分編成三人戰斗小組，帶上警犬，挨家挨戶地給我搜。”
隨著陳正鋒一聲令下，龐大的警力迅速轉移陣地，將這片龐大的城中村圍了個水泄不通。
清晨的城中村，原本正是那些起早貪黑的打工人準備出門的時候，此刻卻被刺耳的警笛聲和密集的腳步聲徹底打破了寧靜。
巷子里坑坑窪窪，昨夜的雨水積在泥坑里，散發著一股下水道混合著餿水的氣味。警犬在前面狂吠，警察們挨家挨戶地敲門排查。
陳正鋒帶著兩個特警，穿梭在迷宮般的小巷里。他手里緊緊握著配槍，神經緊繃到了極點。張磊那雙被砸斷的腿，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理智，他今天就算是把這城中村翻個底朝天，也得把趙天虎這個畜生揪出來。
可是，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城中村里除了被驚擾的居民和狂吠的土狗，依舊沒有趙天虎的任何蹤跡。
這片區域太復雜了，到處都是私挖的地窖、違建的夾層，甚至有些兩棟樓之間的縫隙只夠一個人側著身子擠過去。一個存心想藏起來的地頭蛇，躲在這種地方，簡直就像是大海撈針。
“陳隊，兄弟們把能查的空屋子全查了一遍，沒見著人。這小子會不會已經混在早起上班的人群里溜出去了？”老李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有些焦急地問。
“不可能。外圍的口子查得很嚴，生面孔出不去。”陳正鋒咬了咬牙，眼神在周圍那些破舊的自建房上掃過。
就在這時，旁邊一扇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的老奶奶，探出半個腦袋，有些渾濁的眼楮四下打量了一番。當她看到穿著警服的陳正鋒時，眼神亮了一下，但又顯得有些忌憚，猶豫著不敢上前。
陳正鋒敏銳地捕捉到了老人的眼神，他立即收起槍，示意身後的特警退後兩步，自己換上一副溫和的表情走了過去。
“大娘，您別怕，我們是市局的警察，正在抓一個壞人。”陳正鋒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老人平齊，“您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孫奶奶干癟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把抓住了陳正鋒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力氣大得驚人。她壓低了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神秘兮兮地說︰“警察同志，你們是不是在找趙家那個老二，叫趙天虎的？”
陳正鋒心里一跳，反手握住孫奶奶的手，連連點頭︰“對。大娘，您見過他？他往哪邊跑了？”
孫奶奶嘆了口氣，眼里閃過一絲厭惡和害怕︰“那小癟三，化成灰我都認識。他小的時候就在我們這片混，成天偷雞摸狗不學好。後來雖然發財了，搬出去了，但化工廠後面那個老防空洞，他年輕那會兒打架惹了事，經常往里頭鑽。”
“老防空洞？”陳正鋒腦子里飛速回憶著城北的地圖，但這片區域改造過好幾次，老地圖上根本沒有標注什麼防空洞。
“就在前面那個臭水溝盡頭，兩棟爛尾樓中間的夾縫里，平時用一堆破爛擋著，沒人知道。”孫奶奶往巷子深處指了指，緊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讓陳正鋒登時汗毛倒立的話，“我剛才起夜倒尿盆，正好瞅見他。他不是一個人，他手里還死死拽著個小姑娘呢。”
“姑娘？”陳正鋒臉色大變，“大娘，您看清那姑娘長什麼樣了嗎？”
“天太黑，沒看太清臉。但瞅著挺年輕的，二十出頭吧，扎著個高馬尾，身上穿著件白襯衫，外面套著個淺色的針織衫。”孫奶奶比劃著，“那姑娘一路哭，連鞋都跑掉了一只，是被他硬生生給拖進去的。”
陳正鋒的大腦“嗡”的一聲。
年輕，二十出頭，馬尾辮，白襯衫……
旁邊負責情報匯總的老李立即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陳正鋒面前︰“陳隊。對上了。這是趙天虎最近包養的一個女大學生，姓李。之前一直在咱們的監控名單里，但昨晚趙天虎跑路後，這女孩也失聯了。看來是被他挾持了。”
事情的性質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原本只是抓捕一個潛逃的涉黑頭目，現在，演變成了一場極其危險的持械綁架人質案。趙天虎這種窮途末路的亡命徒，一旦被逼急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干得出來。
“謝謝您大娘，您趕緊回屋把門鎖好，不管听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陳正鋒站起身，臉色冷厲到了極點。他對著對講機沉聲下令︰“所有人注意。目標位置確認，城中村西北角爛尾樓夾縫處的老防空洞。目標手里挾持了一名年輕女性人質。各小組立即向我靠攏，狙擊手尋找制高點待命。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陳正鋒拔出配槍，帶頭沖向了孫奶奶指引的方向。
穿過一條滿是生活垃圾和污水的惡臭小巷，繞過兩棟只建了個框架的爛尾樓，前面果然出現了一個被廢棄編織袋和破木板掩蓋的死角。
特警隊員迅速上前，悄無聲息地將那些掩護物清理開。
一個黑乎乎的半圓形防空洞入口，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防空洞看樣子有些年頭了，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挖的，入口處有一扇厚重的老式防爆鐵門。鐵門上銹跡斑斑，上面布滿了青苔。
陳正鋒打了個手勢，兩名持著防彈盾牌的特警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其中一名特警伸手推了推鐵門。
紋絲不動。
特警趴在門縫上用手電往里照了一下，轉過頭，臉色難看地對著陳正鋒比劃了幾下︰“陳隊，門從里面被堵死了。不僅鎖上了，而且門後的卡槽里，被人用大拇指粗的螺紋鋼筋給焊死了。”
這防空洞顯然是趙天虎早就給自己留好的“安全屋”。他熟悉這里的地形，甚至提前在里面準備了電焊工具，把這扇防爆門變成了他最後的堡壘。
陳正鋒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種老式防空洞的鐵門非常厚實，如果用炸藥強行爆破，不僅容易引起防空洞內部坍塌，爆炸產生的沖擊波更會直接要了里面人質的命。
如果用切割機切，那刺耳的聲音和漫長的時間，絕對會徹底激怒里面的趙天虎，逼著他狗急跳牆撕票。
就在陳正鋒大腦飛速運轉，思索對策的時候。
厚重的鐵門縫隙里，突然傳出了聲音。
防空洞里的回音很大，那聲音听起來有些沉悶，但依然能讓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里面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和瘋狂。
“嗚嗚嗚……放開我……求求你放了我吧，虎哥……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先傳出來的，是一個女孩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哀求聲。聲音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似乎正在拼命地掙扎。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女孩的哭泣，緊接著是女孩痛苦的慘叫。
“臭婊子。給老子閉嘴。再哭老子現在就弄死你。”
趙天虎那嘶啞、狂躁，透著一股子濃濃酒氣和血腥味的咆哮聲，順著門縫鑽了出來，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在做最後的嘶吼。
外面的空氣像是驟然凝固了。所有警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將手里的配槍插回槍套。他知道，面對這種神經已經處于崩潰邊緣的亡命徒，任何過激的舉動都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必須先穩住對方的情緒。
陳正鋒揮了揮手，示意特警隊員往後退開一點距離。他自己一個人，毫不避諱地走到了鐵門正前方，距離那扇焊死的鐵門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沉穩、有力，卻又透著十足穿透力的聲音，對著鐵門縫隙喊道︰
“趙天虎。我是省廳專案組的陳正鋒。”
防空洞里面的動靜陡然停了一下。女孩的哭聲被捂住了，只能听到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趙天虎顯然听過陳正鋒的名字，知道外面圍著的是什麼人。
“你已經被包圍了，整個城中村連只鳥都飛不出去。”陳正鋒的語氣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沒有威脅，也沒有勸降的套話。
“王振山在機場已經被省紀委帶走了，趙天龍的場子也全被封了。你外面那些兄弟，現在全都蹲在看守所里。”
“趙天虎，你們趙家，在濱河市的這盤棋，已經下完了。”
防空洞里死一般的寂靜。這種心理戰，比真刀真槍的火拼還要折磨人。陳正鋒在一點一點地擊潰趙天虎心里殘存的僥幸。
“放屁。老子還沒輸。”
突然，門里面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狂吼。
“ 當。”
有什麼重物狠狠地砸在了鐵門上，震得上面的鐵銹簌簌地往下掉。
“陳正鋒。你少在這兒跟老子打官腔。王振山倒了那是他自己沒用。老子有的是錢，有的是辦法出去。”
趙天虎的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
“那個叫張磊的小警察，腿斷了吧？哈哈哈哈。爽不爽？老子告訴你，這就是跟我們趙家作對的下場。”
听到對方拿張磊的傷來挑釁，站在後面的老李氣得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恨不得現在就拿火箭筒把這鐵門給轟開。
陳正鋒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但他依然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趙天虎，你也是道上混過的人物，知道江湖規矩，禍不及家人。你挾持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學生當擋箭牌，算什麼男人？”
“男人？老子現在連命都快沒了，還管他媽的什麼男人。”
鐵門里面，傳來利刃劃在金屬上的刺耳聲響，那是趙天虎在用刀子刮著鐵門。
“陳正鋒，你听好了。我知道你們外面現在全都是槍。但老子不怕。這小娘們現在就在我手里，老子的刀子就架在她脖子上。”
女孩絕望的嗚咽聲再次透過門縫傳了出來，夾雜著趙天虎野獸般的喘息。
“都給老子退後。誰他媽敢動這扇門一下，老子立馬割斷她的大動脈。不信你們就試試看。老子活不成，也要拉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