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的初春，風里還是透著股子陰冷。
陳正鋒開著那輛破普桑，漫無目的地在市區里繞了足足三大圈，確定身後沒有任何尾巴，這才一打方向盤，拐進了老城區那條連路燈都沒有的死胡同。
車子停穩，他沒有馬上下車，而是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把里面的襯衣都浸透了。車廂里安靜得嚇人，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咚、咚、咚”，砸得耳膜生疼。
在第一人民醫院的特護病房里，王麗華拼死貼在他耳邊吐出的那三個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在陳正鋒的腦子里瘋狂地盤旋、回蕩。
那是一個經常出現在漢東省衛視新聞頭條里的名字。一個被無數老百姓豎起大拇指夸贊“青天大老爺”的名字。更是這二十年來，在漢東省政法系統里一言九鼎、猶如定海神針一般的名字。
陳正鋒做夢也沒想到，這張籠罩了濱河市二十年的黑網，這條吞噬了父親和李建國性命的毒蛇，最後竟然會盤踞在那麼高的位置上。
“呼……”
陳正鋒降下車窗，點燃了一根煙。辛辣的煙霧吸進肺里，讓他原本快要沸騰的腦子，一點一點地冷卻了下來。
換作十年前，或者是剛穿上警服那會兒，听到這個名字，他肯定會紅著眼眶，直接拔出配槍沖到省城，哪怕是同歸于盡也要把那個王八蛋拉下馬。
但他現在不是毛頭小子了，他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暗戰的老刑警。
陳正鋒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個名字代表著怎樣的滔天權勢。在沒有鐵證如山之前，這個名字一旦從他嘴里說出來，或者走漏了半點風聲，那無異于是蚍蜉撼樹。
對方都不用親自動手，只需隨便找個借口，就能用程序和規則把他碾得連渣都不剩。不僅父親的沉冤永遠無法昭雪，連帶著林清寒、趙磊，甚至幫他混進醫院的劉阿姨，全都會跟著萬劫不復。
“想讓我當炮灰？沒那麼容易。”
陳正鋒掐滅了煙頭，眼神里重新恢復了那種屬于頂級獵手的冷峻和堅韌。
他推開車門，快步走進了那棟破舊的居民樓，敲開了安全屋的防盜門。
屋子里，趙磊正端著一碗剛泡好的紅燒牛肉面，吸溜吸溜地吃著。一看陳正鋒這副滿頭大汗、臉色鐵青的模樣，趙磊嚇得連面都顧不上吃了，“吧嗒”一聲把叉子扔在桌上。
“鋒子，咋回事？去醫院踫釘子了？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跟見了鬼似的。”
陳正鋒走過去，沒接話，拿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擰開蓋子，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進胃里，徹底壓住了心底那一絲躁動。
“老趙，那老太太的確被軟禁了，我也的確從她嘴里問出了點東西。”陳正鋒抹了一把嘴角的冷水，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在這間只有兩個人的屋子里，都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問出啥了？那個K到底是誰？是不是宋廷岳那個偽君子？”趙磊趕緊湊了過來。
陳正鋒看著趙磊那雙充滿期待的眼楮，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宋廷岳。”
“那是誰？”
“老趙，別問了。”陳正鋒伸手拍了拍趙磊的肩膀，力道很重，“這個名字，我不能告訴你。甚至在這個屋子里，我都不能把它念出聲來。”
趙磊愣住了︰“不是，鋒子，咱倆可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你連我都防著？”
“我不是防你，我是救你。”
陳正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神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電腦屏幕，“這個人的級別太高了，高到只要這三個字進了你的耳朵，你以後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在咱們拿到足以把他一擊斃命的鐵證之前，這個秘密，只能爛在我一個人的肚子里。”
看著陳正鋒那張前所未有凝重的臉，趙磊咽了口唾沫，不再追問了。他跟了陳正鋒這麼多年，太了解這頭孤狼的脾氣。能讓陳正鋒忌憚成這樣，對方的來頭，絕對是個能把天捅破的龐然大物。
陳正鋒沒有被復仇的怒火沖昏頭腦。他展現出了一個老刑警、一個真正成熟的指揮者應有的定力。
“開電腦，進省廳督導組的那個加密雲端。”陳正鋒下達了指令。
趙磊趕緊坐回轉椅上，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經過三道復雜的動態密碼驗證，屏幕上跳出了一個只有黑色背景的加密對話框。這是他和那個代號“昆侖”的老首長單線聯系的唯一通道。
“我來打字。”
陳正鋒站到趙磊身後，伸手接過鍵盤。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了兩行字。
【醫院探訪已有突破，遺屬死前留下口供，直指當年幕後黑手“K”。此人身份已確認，為現任漢東省……】
敲到這里，陳正鋒把那個名字一字一頓地打了上去。
最後，他加上了一句︰【此情報僅供督導組核心掌握，因缺乏直接物證，我方暫緩直接接觸，轉為外圍取證。】
點擊，發送。數據經過最高級別的端到端加密，隨即消失在網絡深處。
發完這條信息，陳正鋒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鋒子，接下來咱們怎麼打？”趙磊看著他，“既然知道大boss是誰了，總不能就這麼干看著吧？”
“當然不能干看著。”
陳正鋒拉開白板，拿起一支馬克筆，在上面重重地畫了幾個圈。
“大boss藏得深，我們就先剪他的羽翼，斷他的糧道。”
陳正鋒的眼神銳利如刀，“既然他不想浮出水面，那我就把證據做實，逼得他自己浮上來。”
他用筆尖點了點白板上的第一個圈︰“第一步，夯實物證。林清寒那邊正在拼城南河底的骸骨，那枚警用皮帶扣，還有死死攥在李建國手里的那半枚‘638’警號牌，這是鐵板釘釘的謀殺鐵證。只要尸骨身份和死因在省廳立了檔，當年的‘逃兵’和‘烈士’案，就必須重新啟動調查。”
接著，筆尖滑向第二個圈。
“第二步，宋廷岳和那個洗錢的空殼公司。宋廷岳以為把我支開去體檢，他就能順利把那三個億的黑錢打進財政局的賬上洗白。老趙，那筆錢的流水你固定好了嗎？”
“放心吧。”趙磊拍了拍胸脯，“不僅流水固定了，連他那幾個空殼公司在工商局辦‘綠色通道’的審批簽字，我都截了圖。全存死了，誰也刪不掉。”
“好。把宋廷岳怎麼利用舊城改造洗錢的鏈條做完整，這就是我們要端掉的第一個據點。”
陳正鋒放下馬克筆，轉過身看著趙磊。
“大樹底下好乘涼，但要是這棵大樹的根都被咱們刨爛了，那上面的人，自然也就站不住了。我們要用最無懈可擊的證據鏈，一層一層地往上套，直到把那個不能說的名字，死死地套進法網里。”
這種抽絲剝繭、步步為營的定力，讓趙磊看得心里暗暗佩服。不沖動，不盲干，這才是能扳倒大老虎的真正手腕。
“滴……”
就在這時，桌上的加密電腦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是“昆侖”回復了。
陳正鋒和趙磊立即湊到屏幕前。
對話框里，只有簡短的一行字。但就是這一行字，卻讓陳正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個名字，我們也在查。水比你想象的還要深。在沒有任何人說‘動’之前，你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听到了它。切記。】
電腦屏幕幽藍的光照在陳正鋒的臉上，顯得格外冷峻。
連中央督導組這種級別的欽差大臣，在面對這個名字的時候，都用了“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樣異常謹慎、甚至帶著幾分警告的字眼。
這足以說明，對方的能量，早就滲透到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稍有不慎，走漏一點風聲，迎來的絕對是滅頂之災。
“收到。明白。”陳正鋒簡短地敲下四個字，清除了所有的通訊痕跡。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安靜。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濱河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著，像粉飾著這座城市所有的太平。
陳正鋒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今天這一天，就像是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惡仗。從在醫院里巧妙脫身，到查明丁旭的警號，再到現在和督導組接上頭。雖然凶險，但總算是把最核心的線索攥在了手里。
只要王麗華那邊穩住，等林清寒的尸骨復原報告一出來……
“嗡嗡嗡……”
突然，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安全屋里的寧靜。
陳正鋒掏出自己那部平時用來聯系的舊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劉梅阿姨。
陳正鋒的心里莫名地“咯 ”了一下。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個時候，劉阿姨給他打電話干什麼？難道是醫院那邊露餡了？
他趕緊按下接听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靜一些︰“喂，劉阿姨……”
“正鋒啊……”
電話剛一接通，那頭就傳來了劉阿姨帶著哭腔、劇烈顫抖的聲音。
這個平時風風火火、哪怕面對拿刀的醫鬧流氓都敢罵街的退休老護士長，此刻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恐。
“出……出事了。小陳啊，出大事了。”
陳正鋒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後背的肌肉陡然繃緊︰“阿姨，您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那個老太太……就是下午你讓我徒弟幫忙，帶你進去看的那個王麗華……”
劉阿姨的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里的落葉，“就在剛剛，半個小時前……特護病房那邊突然拉了急救警報。說是病人突發急性心室顫動，搶救了二十分鐘……”
陳正鋒的腦子“嗡”地一聲，一股涼意直接從腳底板竄到了後腦勺。他一把捏緊了手機，指關節發出“ ”的脆響。
“人呢？”陳正鋒的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擠出來的。
電話那頭，劉阿姨壓抑著恐懼，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救回來……人走了，‘搶救無效’。”
轟。
陳正鋒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像是在數九寒冬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搶救無效。人走了。
就在他下午剛剛離開醫院，剛剛從王麗華嘴里掏出那個驚天秘密的幾個小時之後。
一個被二十四小時嚴密監控、吃著大劑量鎮靜藥、生命體征一直很平穩的女人，就這麼毫無征兆地“突發急病”死了。
這哪里是什麼搶救無效？這分明是滅口。
對方的嗅覺太敏銳了，手段太毒辣了。
肯定是下午那個叫周處長的人，或者是那個專門陪護的看守婦女，察覺到了那幾分鐘的查房有貓膩。他們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直接用最干脆、最不會惹人懷疑的醫療手段，讓王麗華永遠閉上了嘴。
這就是那個不能說的名字，所代表的恐怖力量。
他們甚至不需要拿刀拿槍，在市里最好的三甲醫院，在重重監控的特護病房里，就能讓人無聲無息地死于“自然疾病”。
“正鋒……你到底在查什麼案子啊？”劉阿姨在電話里害怕地抽泣著，“我徒弟剛才偷偷告訴我，宣布死亡的單子，是那個周處長逼著急診科主任直接簽的字，連尸檢都不讓做，直接通知殯儀館拉走了……”
“劉阿姨，對不起，是我連累您了。”
陳正鋒死死咬著牙，眼眶紅得嚇人。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穩，“您听我說，這幾天您哪兒也別去，就呆在家里，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幫過我的事。剩下的，交給我。”
掛斷電話，陳正鋒看著手里那部已經黑屏的手機。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在他前腳剛走之後，灰飛煙滅了。
趙磊站在一旁，看著陳正鋒那張因為極度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的臉，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鋒子……”
“他們動手了。”
陳正鋒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眼楮里，沒有了平時的冷靜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屬于孤狼的瘋狂殺機。
“他們不僅把城南河當成了拋尸場，現在連醫院，都成了他們的刑場。”
陳正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外套，大步流星地朝著安全屋的門口走去。
“鋒子，你要干嘛去？督導組不是說不能輕舉妄動嗎？”趙磊急了，趕緊上前拉住他。
“我不去捅那個不能說的名字。”
陳正鋒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兩把鑿冰的錐子，“但濱河市，是老子的地盤。宋廷岳既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殺人滅口，那我就先砍斷他這只伸出來的黑手。”
“查。老趙，馬上給我查今晚去醫院拉遺體的那輛殯葬車。”
陳正鋒一把推開防盜門，外面的冷風夾雜著夜雨的腥氣撲面而來。
“他們連尸檢都不敢做就急著火化，說明那具尸體上，一定有見不得光的破綻。今晚，就算是從火化爐的爐口往外搶，老子也得把王麗華的尸體給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