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的早晨，被一層薄薄的春霧籠罩著。
陳正鋒坐在老舊的一居室里，茶幾上的煙灰缸已經塞滿了煙蒂。他雙眼熬得通紅，下巴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
昨晚，他帶著趙磊像瘋了一樣趕到市殯儀館，想要把王麗華的遺體截下來。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民政局那個姓周的處長，拿著宋廷岳親批的“特事特辦”條子，一路綠燈，連夜就把遺體送進了火化爐。
一條鮮活的人命，一個帶著驚天秘密的關鍵證人，就這麼化成了一把灰。
陳正鋒狠抽了一口手里快要燃盡的煙。這幫人的速度太快，手段太毒，在權力的機器面前，他個人的力量顯得單薄而蒼白。
“篤篤篤。”
一陣平緩而有禮貌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陳正鋒眉頭一皺，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周末早上八點半，誰會跑到這破家屬院來敲他的門？
他捻滅煙頭，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陳正鋒的後背就不由自主地繃緊了。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新任常務副市長宋廷岳，身邊還跟著那個提著水果籃的小秘書。
證人昨晚剛死，今天一早大市長就親自來“串門”？黃鼠狼給雞拜年，這戲唱得真是滴水不漏。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迅速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換上了一副剛睡醒還有些驚訝的模樣，伸手拉開了防盜門。
“宋市長？您……您怎麼來了？”陳正鋒故意讓語氣顯得十分意外，趕緊把門大開，“快請進，快請進。哎喲，這屋里亂的，我都不知道您要來，也沒收拾一下。”
宋廷岳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閑夾克，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大哥。他笑呵呵地走進屋，打量了一圈這間牆皮都有些發黃的老房子，臉上滿是感慨。
“正鋒啊，我沒打擾你周末休息吧？小張，把水果放下。”宋廷岳擺了擺手，示意秘書把東西放在餐桌上，隨後自顧自地走到那張有些塌陷的舊布沙發前坐下。
“不打擾，我這剛起呢。宋市長，我這兒只有白開水，連好茶葉都沒有，實在是不好意思。”陳正鋒倒了兩杯溫水端過來。
“白開水好，健康。”宋廷岳端起一次性紙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氣，“正鋒，你可是咱們濱河市的打黑功臣，怎麼還住這種老破小的房子？這市局的後勤保障工作，做得不到位啊。回頭我得跟他們說說，該分房分房，不能讓流血流汗的同志寒心。”
“謝謝宋市長關心，我一個人住慣了，這兒離單位近，挺方便的。”
陳正鋒在對面的塑料圓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就像一個規規矩矩的下屬。但他心里清楚，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極限心理博弈，對方拋出的每一句話，都藏著刀子。
宋廷岳放下紙杯，眼神和煦地看著陳正鋒，話鋒一轉︰“對了，前兩天我不是讓人給你送了張南湖療養院的卡嗎？怎麼听說你住了一晚上就跑回來了？是不是那邊的服務不周到？”
來了。
第一輪試探。宋廷岳在問他，這三天到底干什麼去了。
陳正鋒早有準備，他撓了撓頭，露出一個苦笑︰“宋市長，您別提了。那療養院好是好，就是床太軟了，我這腰以前抓賊受過傷，睡軟床第二天根本爬不起來。再加上展示館那邊一堆舊材料沒看完，我這人就是個勞碌命，閑下來骨頭縫都難受，干脆就偷跑回來了。辜負了您的一番好意，真是對不住。”
“哈哈，你啊你，真是個工作狂。”宋廷岳指了指陳正鋒，笑得特別爽朗，似乎對這個解釋非常滿意。
但緊接著，宋廷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換上了一副沉痛和惋惜的表情。
“人啊，有時候真得認命。工作再忙，身體也是第一位的。你看，這世上的事多無常。”
宋廷岳嘆了口氣，眼神直直地盯著陳正鋒的眼楮，語速放得很慢。
“昨天下午，市里出了個讓人痛心的事。丁旭烈士的遺孀，王麗華大姐，在第一人民醫院突發心髒衰竭，沒搶救過來，走了。走得太突然了，連句遺言都沒來得及交代。”
第二輪試探，直刺心髒。
他在觀察陳正鋒听到這個消息時的微表情。如果陳正鋒之前偷偷接觸過王麗華，此刻听到人死了，眼神里絕對會有一閃而過的憤怒、震驚或者懊悔。
陳正鋒的心跳在這一刻停了半拍。
但他不僅沒躲避宋廷岳的眼神，反而睜大了眼楮，身子往前一傾，那副震驚的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
“什麼？王大姐走了？這麼突然？”
陳正鋒眉頭緊鎖，一副職業警察听到非正常死亡事件的本能反應，“我前兩天翻以前的老卷宗，還看到過丁旭烈士的事跡呢。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在醫院還能突發心髒衰竭？”
宋廷岳盯著他的眼楮看了足足五秒鐘。
看著陳正鋒那種純粹的“驚訝”，宋廷岳心里的疑慮打消了一半，他點了點頭︰“是啊，重度心室顫動。這幾年她身體一直不好，心力交瘁，也是命數吧。民政局那邊連夜幫著把後事辦了，總算讓她走得體面。”
陳正鋒跟著嘆了口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真是太可惜了。不過干我們刑警這行的，職業病比較重。听見‘突發’、‘沒留遺言’這種詞，第一反應總覺得得解剖看看，萬一是藥物過敏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呢？”
陳正鋒放下水杯，看著宋廷岳，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當然了，既然是第一醫院的專家定的論，又有市里的同志看著，那肯定就是自然生病了，是我這職業病想多了。”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宋廷岳端著紙杯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大約零點一秒，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
他那雙常年波瀾不驚的眼楮里，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遲疑。
陳正鋒這句話太毒了。他看似是在檢討自己的“職業病”，實際上是不動聲色地將了宋廷岳一軍……我懷疑這是非自然死亡，我也知道你們連夜火化了沒有解剖，但我把這歸結為我的職業多疑，你敢接著往下接茬嗎？
宋廷岳心里暗暗吃驚。這個陳正鋒，到底是真糊涂，還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如果是裝的，那這年輕人的城府簡直深得可怕。
“呵呵，你們公安同志嚴謹是好事。但醫生才是看病的專家嘛，生老病死，誰也攔不住。”宋廷岳打了個哈哈，把話題輕輕揭過，不再在王麗華的死上繼續糾纏了。
因為他發現，在跟陳正鋒的對話里，他討不到任何便宜。這個人滑得像條泥鰍，硬得像塊石頭，完全沒有破綻。
“行了，大周末的，我就不耽誤你休息了。”
宋廷岳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來，準備告辭。小秘書趕緊上前幫他拿好外套。
“宋市長，您太客氣了，我送送您。”陳正鋒也趕緊站起來。
宋廷岳擺了擺手，轉身走向門口。
在路過靠牆的那個舊書架時，宋廷岳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書架的最上面一層，沒有放書。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黑色的實木相框，里面瓖嵌著的，正是陳正鋒父親陳國棟的黑白遺照。
宋廷岳背著雙手，站在書架前，抬頭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
陳正鋒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眼神登時冷了下來。
屋子里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壓抑。宋廷岳就這麼定定地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才緩緩轉過頭，看著陳正鋒，神情似笑非笑。
“正鋒啊，令尊這張照片，照得真好。精神，透亮。”
宋廷岳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陳正鋒的脖領子往下爬。
“人哪，這輩子不管怎麼折騰，說到底，就是為了活著的時候能爭一口氣。可是這口氣要是爭偏了，爭過了頭……”
他伸手，隔空點了點那張黑白照片。
“等走了以後，能像令尊這樣，在家里留張干干淨淨的好照片，讓後人安安穩穩地供著，其實，也就夠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你父親為了查案子，已經變成了一張照片。你現在有了展示館館長的好位子，有了安穩的生活，要是再敢不知死活地往下挖，你連留下這張干干淨淨照片的機會都沒有。
陳正鋒迎著宋廷岳那滿含深意的眼神，臉上的恭敬慢慢消失了。
他沒有退縮，腰桿挺得像一桿紅纓槍。
“宋市長說得對。”陳正鋒看著父親的照片，聲音低沉而有力，“我爸活著的時候，就愛爭那一口辨明黑白的硬氣。他雖然變成照片了，但他那口氣還在。我做兒子的，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怎麼把這口氣，順著他的路，接著爭下去。”
宋廷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陳正鋒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殺機，隨後迅速被掩飾下去。
“好。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留步吧。”
宋廷岳沒再多說半個字，轉身走出了大門。小秘書趕緊跟上。
“砰。”
防盜門關上。
陳正鋒站在原地，听著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听不見，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是一場刀尖上的舞蹈。宋廷岳今天來，既是來確認他有沒有去過醫院，也是來下最後通牒的。他們開始慌了，說明城南工地被查封，加上丁旭當年的事，已經觸踫到了他們的底線。
陳正鋒轉身走回書架前。
他看著父親的遺照，心里五味雜陳。
“爸，他們急了。”陳正鋒伸手，想要把相框上的灰塵擦一擦。
就在他的手指踫到相框邊緣的時候，他突然愣了一下。
這個實木相框他擦了無數次，對它的每一個稜角都再熟悉不過。可是剛才那一下觸踫，他明顯感覺到，相框背面的卡扣有些松動。
有兩處原本應該緊緊咬合的金屬撥片，竟然是向外翻開的。
陳正鋒的神經陡然緊繃起來。
這個家里，除了他，沒有別人來過。平時這相框擺在最高處，也不可能自己松動。
難道……
陳正鋒想起，剛才宋廷岳在書架前站了好幾秒鐘，他的背影剛好擋住了相框。難道是宋廷岳動的手腳？還是說，昨天趁著他去醫院和殯儀館的時候，宋廷岳派人偷偷溜進過這個家，對這張照片做了什麼？
陳正鋒雙手捧下相框，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相框背面的幾個卡扣全部撥開，揭下了那層黑色的防潮背板。
照片的夾層里，露出了原本的相紙背側。
然而，在父親遺照的相紙後面，竟然還藏著另外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早就泛黃的、帶有九十年代特有色彩的彩色老照片。看尺寸，應該是用那種老式的傻瓜相機洗出來的。
陳正鋒的手指有些發抖。他將那張隱藏在夾層里的舊照片抽了出來，翻到正面。
燈光下，照片上的畫面清晰地映入眼簾。
背景看起來像是一處剛剛竣工不久的工程現場，背後還掛著大紅色的橫幅。
照片中央，站著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左邊那個，穿著一身筆挺的舊式警服，濃眉大眼，笑得十分燦爛，手里還夾著半根香煙。那是年輕時的父親，陳國棟。
而站在父親右邊，穿著一件那個年代很流行的灰色夾克，同樣笑得滿面春風，甚至還親昵地伸出一條胳膊，緊緊地攬著父親肩膀的男人……
當陳正鋒看清那個男人的臉時。
“轟。”
他只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一顆核彈當場炸開，整個人的靈魂都被硬生生地從軀殼里抽離了出去。
那張臉，雖然比現在年輕了二十歲，少了幾分深沉，多了一絲書卷氣。但那標志性的眉眼，和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上位者氣息，陳正鋒哪怕是化成灰都能認得出來。
那是昨天下午，在醫院的特護病房里，王麗華拼死在他耳邊吐出的那個“不能說的名字”。
那個如今高居漢東省政法權力巔峰，被無數人敬仰的大領導。
二十年前的父親，和一個基層刑警隊長，怎麼會跟這個手眼通天的恐怖人物站在一起？而且看照片里兩人勾肩搭背的姿態，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上下級關系。
他們是朋友。甚至可能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
陳正鋒只覺得手腳冰涼，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他們當年是這種關系，那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個稱呼父親為“小陳”、被李建國母親念念不忘的人，最後會變成那個在車里下達必殺令的K？會變成在修改尸檢報告上簽字的幽靈？
這張照片，是誰放進夾層里的？
是當年父親察覺到危險後，自己偷偷藏起來的最後底牌？
還是今天宋廷岳趁機放進來，用來徹底擊垮他心理防線、讓他看清自己對抗的究竟是一張怎樣深不見底的關系網？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照片里那個攬著父親肩膀的男人，看著那個男人臉上溫和燦爛的笑容。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恐懼。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比督導組警告的，還要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