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一居室里，光線有些昏暗。
陳正鋒坐在書桌前，像是一尊定在椅子上的石雕。他的眼神，死死釘在手里那張泛黃的彩色老照片上。
整整一個小時，他連姿勢都沒換過。
照片上的父親陳國棟，穿著一身八九式的橄欖綠老警服，領口的紅領章鮮艷奪目。那時候的父親真年輕啊，頭發烏黑，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眼楮里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敞亮。
而在父親右邊，緊緊挨著他的，就是昨天王麗華拼死吐出的那個名字的主人……K。
那時候的K，還沒有現在那種高不可攀的威嚴官威。他穿著一件九十年代流行的灰色夾克，袖子高高挽起，一條胳膊親昵地搭在陳國棟的肩膀上。兩人的腦袋微微向中間傾斜，K的臉上同樣掛著燦爛隨和的笑。
這不是普通的合影，更不是什麼領導視察時的擺拍。
陳正鋒干了二十年刑偵，那雙眼楮就像是最高精度的掃描儀。他強壓下心里那種被人捏住心髒的窒息感，開始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榨取這張照片里的信息。
“不是應酬，是辦案現場……”
陳正鋒眯起眼楮，自言自語。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陳設簡陋的辦公室。兩人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幾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旁邊的煙灰缸里，煙頭堆得像座小山，甚至都溢到了桌面上。桌角還散落著幾份吃了一半的盒飯，以及摞得高高的藍色卷宗。
這是典型的專案組熬夜通宵後的場景。
再看K搭在父親肩膀上的那條胳膊。肌肉放松，手指自然下垂，父親的身體也微微向K的方向傾斜，沒有任何拘謹和防備。
這說明什麼？
說明當年，父親和這個K，不僅認識，而且是一起蹲過坑、熬過夜、吃過盒飯的戰友。他們是可以在專案組里互相交付後背的兄弟。
陳正鋒只覺得喉嚨發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難怪二十年前，父親在查到那個海外信托洗錢通道時，會那麼絕望，卻又在日記里隱晦地留下線索。難怪那個叫丁旭的叛徒，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李建國騙出去。難怪那個雨夜，K會坐在黑車里，親眼看著父親被活活打死。
因為父親的死，根本就是被他最信任的“戰友”出賣的。
這個K，踩著戰友的尸骨，一步步爬上了如今權力的巔峰。而父親，卻在那條冰冷發臭的城南河底，沉冤了整整二十年。
“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眼神從那兩張笑臉上移開，繼續向照片的背景深處看去。
牆上掛著一本撕了一半的老黃歷，隱約能看出年份是“1996”。也就是說，這張照片拍在父親遇害的兩年前。
在照片背景的左上角，靠牆立著一塊警隊里常用的白板。
白板上寫著字，但因為鏡頭對焦在前面兩個人身上，背景被虛化了。那些字糊成了一團黑色的馬賽克，肉眼根本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但這難不倒陳正鋒。
他立即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抓起車鑰匙，大步沖出了家門。
半小時後，市區那處隱秘的安全屋。
趙磊正頂著個雞窩頭在沙發上補覺，防盜門被陳正鋒一把推開，冷風卷著涼意撲面而來。
“老趙，別睡了，起來干活。”陳正鋒反鎖好門，大步流星地走到電腦桌前。
趙磊揉著惺忪的睡眼爬起來，打了個哈欠︰“鋒子，這大清早的，你又受什麼刺激了？”
“把它掃進去。用最高分辨率，無損掃描。”
陳正鋒把那張老照片輕輕放在掃描儀的玻璃面板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嚴肅。
趙磊一看陳正鋒這表情，所有的瞌睡蟲一下子跑了個精光。他趕緊坐到電腦前，一通操作，伴隨著掃描儀的運轉聲，一張超高清的電子版照片出現在了屏幕上。
“放大左上角，那塊白板的位置。”陳正鋒指著屏幕。
趙磊滑動鼠標滾輪，白板的區域被迅速放大，但像素也隨之變得模糊不清，上面的字就像是幾團化開的墨水。
“鋒子，這焦距虛得太厲害了，全是噪點，看不清啊。”趙磊皺起眉頭。
“用圖像增強算法，一層一層地把噪點剝掉。調對比度，銳化邊緣。”陳正鋒雙手撐在椅背上，眼楮死死盯著屏幕，“這塊白板上的字，就是當年他們倆一起辦的案子。只要能看清案名，我們就能摸到底。”
趙磊不再廢話，立即調出幾款專業的刑偵圖像處理軟件。
安全屋里只剩下鼠標急促的點按聲和電腦風扇的高速運轉聲。
“上高斯模糊濾鏡反向處理……拉升邊緣對比度……色彩通道分離……”
趙磊嘴里念叨著，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屏幕上的那團黑影，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模糊的邊緣一點點收束，糊在一起的墨跡像是在水里慢慢散開，漸漸顯露出了橫豎撇捺的骨架。
“有門兒。”趙磊興奮地喊了一聲，又加上了一道銳化處理。
終于，十分鐘後。
白板上那行被虛化了二十年的字跡，跨越了時間的迷霧，清晰地呈現在了兩人眼前。
那是一樁案件的名稱，上面寫著︰
“96•長豐礦業特大洗錢專案”
陳正鋒的眼楮一亮。
長豐礦業。洗錢。
這案子的定性，和後來父親查的第一機械廠改制案何其相似。
這就完全說得通了。一九九六年，父親和K一起偵辦這起長豐礦業的洗錢案。很可能就是在辦這個案子的過程中，K接觸到了那筆龐大的黑金，或者被那個隱藏的利益集團給徹底腐蝕了。
K反水了，他不僅瞞過了父親，甚至把這起案子的黑錢，轉化成了後來那個“AG74”海外信托的第一桶金。而兩年後，當父親順著第一機械廠的線索，再次摸到這個海外信托的尾巴時，K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和前途，毫不猶豫地對父親下了殺手。
“老趙，馬上進市局和省廳的絕密檔案庫。”陳正鋒拍著趙磊的肩膀，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給我把這個‘96長豐礦業專案’的全部卷宗調出來。我要看當年的結案報告和專案組成員名單。”
“好 ，你擎好吧。”
趙磊十指翻飛，迅速切入公安系統的底層數據庫，在全局檢索欄里輸入了“長豐礦業”、“1996”等關鍵字。
回車鍵敲下。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正在搜索的圓圈圖標。
一秒，兩秒，五秒……
平時只需要一剎那就能出結果的內網系統，這次卻足足轉了十幾秒鐘。
最後，頁面刷新。
屏幕中央，跳出了一行冷冰冰的系統提示字︰
【無匹配結果。】
趙磊愣了一下︰“可能是關鍵字不對？我換幾個條件試試。”
他又試了按年份檢索、按“洗錢案”類目檢索，甚至動用了底層代碼強行抓取那段時間的所有重特大案件備案記錄。
半個小時過去了。
趙磊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他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頭，看著陳正鋒，眼神里透著一股見了鬼一樣的驚悚。
“鋒子……”趙磊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聲音都在發飄，“沒有。什麼都沒有。”
陳正鋒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什麼叫沒有？”
“字面意思。”趙磊指著空蕩蕩的屏幕，感覺後背一陣發涼，“市局檔案庫里沒有，省廳的電子備份庫里也沒有。這個‘96長豐礦業特大洗錢專案’，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連個被加密的空文件夾都沒有。這不僅是結案卷宗被銷毀了，這是連立案記錄、專案組成立文件，甚至連當年報銷辦案經費的財務底賬，都被人從系統的最底層徹徹底底地抹平了。”
趙磊看著陳正鋒，聲音壓得極低︰“鋒子，能在公安系統里，把一樁特大專案抹得這麼干淨，連一絲灰都不剩。這手段，這權力……這他媽還是人嗎？”
陳正鋒站在電腦前，沉默了。
是啊，連案子都不存在了，又怎麼查？
K在一步步高升的過程中，早就把他過去所有的破綻和污點，清理得干干淨淨。這張網織得太密了，密到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
屋子里的空氣凝固了。
陳正鋒盯著屏幕上那句“無匹配結果”，眼底的火苗卻沒有熄滅，反而變得更加深邃。
“既然常規路子走不通，那就找能走通的人。”
陳正鋒直起身，從內兜里掏出那部跟中央督導組單線聯系的加密手機。
他打開加密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編輯了一條信息。
【發現關鍵線索︰1996年長豐礦業特大洗錢專案。該案卷宗已在省市兩級公安數據庫中被徹底物理抹除。請求督導組從更高權限部委檔案庫中，協助核查該案當年詳細情況及專案組成員名單。】
點擊，發送。
信息發出去後，陳正鋒把手機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這個請求一旦發過去，督導組一定會意識到這背後的嚴重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手機屏幕依然黑著，沒有任何文字回復。
就在趙磊忍不住想要開口問是不是信號不好的時候。
“嗡嗡嗡……”
桌上的加密手機，突然毫無征兆地震動了起來。
不是文字回復，而是一個直接打進來的加密語音電話。
在這條線路上，除了上次發信息的“昆侖”，從來沒有人打過語音電話。這種級別的直接通話，意味著情況已經緊急或者機密到了文字無法說清的地步。
陳正鋒和趙磊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絲凝重。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按下了綠色的接听鍵，將听筒放到耳邊。
“喂。”陳正鋒的聲音沉穩有力。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緊接著，是一個蒼老、沙啞，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聲音。
“是正鋒嗎？”
听到這個聲音的那一刻，陳正鋒整個人就像是觸了電一樣，“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腰桿不自覺地挺得筆直，就像是當年在警校操場上接受檢閱的新兵。
他怎麼也沒想到，打來這通加密電話的，竟然會是這個人。
“師父？”陳正鋒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電話那頭的人，正是陳正鋒剛入警隊時帶他的師父，也是後來調任省公安廳刑偵局一把手、以鐵腕和無私著稱的漢東省警界傳奇……“鐵面”秦遠山。
秦遠山早在五年前就已經退居二線了，陳正鋒逢年過節去拜訪，老頭子也只是在院子里種種花草，對省里的案子只字不提。
可現在，這個早已淡出權力中心的老人，竟然通過督導組的最高加密線路，直接給他打來了電話。
“難得你小子還能听出我的聲音。”秦遠山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滄桑感。
“師父，您怎麼會用這條線……難道您就是‘昆侖’？”陳正鋒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我不是昆侖，我只是當年那件事的半個知情人。”
秦遠山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他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嚴厲。
“正鋒，你听好。接下來我問你的話，你必須如實回答。”
“是，師父您問。”陳正鋒握緊了手機。
電話那頭，秦遠山沉默了兩秒鐘，似乎在調整呼吸，隨後，他問出了一句讓陳正鋒渾身汗毛倒豎的話。
“你剛才發過來查‘96長豐礦業案’的線索，是怎麼來的？”
秦遠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那張照片，是不是從你父親陳國棟的遺照背後，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