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废弃的冷却塔里炸响，陈正锋手里的配枪喷吐着火舌，三发子弹精准地压制住了上方通风口的位置。
借着对方躲避的这零点几秒，陈正锋一把揪住倒在血泊里的徐大江，像是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地拽着他往冷却塔背面的承重墙后躲去。
“咳咳……噗……”徐大江嘴里往外呕着血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枪打在了他的右边胸口，偏离了心脏两寸。要不是陈正锋扑他那一下破坏了狙击手的瞄准线，这会儿他已经是一具透心凉的尸体了。
“别说话，憋着这口气。”
陈正锋一把捞起掉在泥水里的U盘，用雨衣裹住徐大江，半扛半拽着他，在黑暗和暴雨的掩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了红星水泥厂。
十分钟后。
那辆破旧的普桑轿车像是一头在黑夜里狂奔的野猪，一头扎进了老城区边缘一家早就倒闭的汽修厂里。
陈正锋把卷帘门拉下来锁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血腥味。
他把徐大江扔在一张破旧的皮沙发上，从车后备箱里翻出一个急救包，撕开徐大江的衬衣，用大量的止血纱布和绷带，死死地勒住他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血窟窿。
“撑着点，死不了。”陈正锋满手是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徐大江疼得浑身抽搐，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正锋。
“陈局……我女儿……咳咳，我女儿……”
到了这个地步，这个在滨河市呼风唤雨的黑老大，心里念叨的，依然只有自己的骨肉。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办到。”
陈正锋掏出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血，直接拨通了赵磊的加密电话。
“老赵，别问废话，马上启动备用方案。”陈正锋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省大三号女生宿舍楼，徐大江的女儿徐萌萌。宋廷岳的人肯定已经往那边赶了，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
电话那头的赵磊一下子清醒：“明白。我马上带兄弟们开两辆警车过去。”
“放屁。开警车去等于告诉宋廷岳我们在哪儿。”
陈正锋厉声打断了他，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战术计算机，飞速地部署着，“听好。第一，不要动用局里的车。你去二手车市场弄一辆套牌的破面包车。第二，让内勤的小李换上外卖员的衣服。宋廷岳的眼线肯定在宿舍大门盯着，让小李提着外卖，从宿舍楼后面的消防通道翻进去。”
“找到人之后，什么都别解释，直接换衣服带出来。面包车别走大路，顺着环城高架下面的盲区走。直接去城西的物流货运站，找跑长途的王师傅。把他俩塞进货车的暗厢里，连夜出省。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联系我。”
“明白。我亲自跟车。”赵磊挂断了电话。
一套教科书级别的秘密转移方案，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陈正锋放下手机，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徐大江：“你女儿二十分钟后就会离开滨河市。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徐大江听着刚才陈正锋那一番天衣无缝的部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知道，把女儿交给这种人，比交给任何保镖都安全。
他吃力地指了指陈正锋放在茶几上的那个U盘。
“密码……是我女儿的阳历生日……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账本，一个是录音……”
陈正锋立即从车里拿出一台三防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输入密码。
果然，两个命名为“底”和“音”的隐藏文件夹跳了出来。
陈正锋点开“音”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文件。看创建时间，是半个月前，也就是城南项目刚刚被省厅督导组叫停的时候。
点击播放。
电脑粗糙的扬声器里，先是传来一阵倒茶的水声，紧接着，宋廷岳那温和、儒雅，却透着一股子虚伪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大江啊，城南那边的事，你办得有些毛糙了。”
录音里，宋廷岳的语气慢条斯理，“现在上头盯得紧。那些不干净的账，还有那几个闹事不肯搬的钉子户，得赶紧处理干净，不能留一点尾巴。”
紧接着，是徐大江有些诚惶诚恐的声音：“宋市长您放心，账本我都烧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我也安排人给他们‘松了松骨头’，保证他们不敢再去上访。”
“别光用蛮力。做事要动脑子。”
宋廷岳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和恭敬，“那位老领导特意交代过，现阶段，稳定压倒一切。资金的事情，他那边已经在走国外的渠道了。滨河市这个盘子，是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谁要是砸了老领导的锅，我就砸了谁的脑袋。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绝不给您和老领导添乱。”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修车铺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陈正锋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段录音，虽然能够证明宋廷岳指使徐大江暴力催收、掩盖烂账，但里面最核心的信息，却让陈正锋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
“那位老领导……”
陈正锋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徐大江。
“宋廷岳在私底下，也是这么称呼他的上线的？他连一次真名都没提过？”
徐大江捂着胸口的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局，宋廷岳这种人，属泥鳅的，滑不留手。他比谁都清楚，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只要不留下那位的名字，他就还有活路。他在我面前，哪怕是在他最信任的心腹面前，从来都只用‘那位老领导’来代替。”
“所以，连你这个核心出纳，都不知道宋廷岳背后真正的‘老师’是谁？”陈正锋的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徐大江不知道，那这个U盘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顶多只能扳倒一个宋廷岳，根本动不了那个藏在市长办公室里的真正幕后黑手。
“我的确没见过那位老领导。”
徐大江喘了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的五官有些扭曲，但他依然强撑着压低了声音，看着陈正锋。
“但是，陈局。我跟着宋廷岳干了三年脏活，人只要是心里有鬼，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宋廷岳也不例外。”
陈正锋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一步：“什么破绽？”
“宋廷岳这个人，疑心病重，平时在办公室里总是端着。但我发现，每次他在电话里跟那位老领导汇报工作，或者在私底下跟我提起‘那位老领导’的时候，他都会有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徐大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像在回忆某个极其诡异的画面。
“他会不自觉地转过头，看一眼他办公室沙发背后，挂着的那幅字画。就好像……就好像那幅字画，就是那位老领导的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一样。”
“字画？什么字画？”陈正锋追问。
“一幅普通的行书。写着四个字，‘宁静致远’。宋廷岳刚调来滨河市的时候，就亲自挂上去的，平时连秘书都不让碰，都是他自己拿干布擦。”
徐大江咬着牙，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哪位书法名家的墨宝，宋廷岳附庸风雅。直到有一次，宋廷岳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过去给他披衣服，凑近了看了一眼那幅字画的落款。”
徐大江抬起头，看着陈正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恐惧和兴奋。
“陈局，那落款上的印章，根本不是什么书法名家。上面刻着的名字，我虽然没见过那个人，但我在咱们滨河市的新闻上，天天都能看见他。”
陈正锋的心跳漏了一拍。
市长。那个真正的“老师”。
“落款上写的是谁？”陈正锋紧盯着徐大江，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了这句话。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需要徐大江亲口说出来，需要这最后的一块拼图。
徐大江张了张嘴，正准备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突然。
徐大江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掐断了。他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睁大，死死地越过陈正锋的肩膀，盯着修车铺那扇满是油污和雨水的玻璃窗。
他的脸上，爬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恐，像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陈正锋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顺着徐大江的视线看去。
窗外，依然是大雨倾盆。
但是在修车铺外面的街角处，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破旧路灯下。
一辆连牌照都没有挂的黑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雨幕之中。
没有开大灯，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听不到。
就在陈正锋看向那辆车的同时，黑色轿车的四个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从里面齐刷刷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