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门外的雨，下得像是在天上泼水，连绵的雨幕把路灯的光晕搅得粉碎。
街角那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四个车门在同一时间推开。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几个从车里钻出来的黑影，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子受过专业训练的冷厉杀气。
陈正锋根本没给对方看清自己长相的机会。
老刑警的本能告诉他，这时候要是拔枪对峙，人家四个人，手里指不定端着什么硬家伙。在这逼仄的修车铺里，只要对方一梭子扫过来，他和徐大江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走。”
陈正锋没有半点犹豫，一把薅住徐大江的后脖领子，像拎个破麻袋一样，直接将他整个人拽起来，一把塞进了旁边那辆破普桑的后座，顺手死死关上车门。
紧接着，陈正锋一个箭步跨进驾驶室，钥匙一拧。
“轰……”
普桑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犹如破风箱被强行拉满的嘶吼。陈正锋一脚离合踩到底，右手一把将档杆生拉进倒挡，油门直接踩到底。
车子根本没有往修车铺正门冲，而是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咣当”一声巨响，直接撞碎了修车铺后边那堵早就生锈漏风的彩钢瓦墙。
在一片飞沙走石和金属撕裂的刺耳声中，普桑轿车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路，倒着冲进了修车铺后面的暗巷里。
陈正锋猛打方向盘，车头在狭窄的巷子里甩出一个惊险的半圆，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随后咬住地面，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就在普桑冲出彩钢瓦的下一秒，几个黑影已经冲进了修车铺。但他们只看到了一地狼藉和普桑消失在雨夜里的尾灯。
“抓紧了。”
陈正锋死死抠住方向盘，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前方。
后座的徐大江被刚才那一撞，震得牵动了胸口的枪伤，疼得呲牙咧嘴，捂着伤口蜷缩在车座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普桑冲上了一条稍微宽敞点的街道，陈正锋扫了一眼后视镜。
果不其然，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像幽灵一样，从修车铺的正面绕了过来，两道惨白的大灯光柱，死死地咬在普桑的车屁股后面。
“想咬死我？你当滨河市是你家开的？”
陈正锋冷笑一声。这辆破普桑虽然发动机老旧，跑直线绝对跑不过后面那辆改装过的黑车。但这里是滨河市的老城区。
在这里当了二十年警察，陈正锋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片区域的地图。哪条胡同是个死胡同，哪条巷子只能过一辆车，哪里有乱拉的电线杆子，他门儿清。
“啪嗒。”
陈正锋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他直接关掉了普桑的车大灯。
在一片漆黑的大雨中，失去了大灯的照明，车速又飙到了八十迈，这简直就是找死。
但陈正锋没减速。他全凭着脑子里的记忆和微弱的街灯反光，一打方向盘。
普桑的车身擦着街角的垃圾桶，硬生生挤进了一条只能容纳单车通行的筒子楼小巷。两侧居民楼掉漆的墙皮，几乎是擦着后视镜划过去的，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后面的黑车显然没想到陈正锋敢这么玩命，稍微愣了半秒，也跟着打方向盘往里冲。但黑车的车身比普桑宽大，进巷子的时候速度被迫降了下来，拉开了一段距离。
“坐稳了。”
陈正锋在黑暗中低吼。巷子尽头是个直角弯，他不踩刹车，而是猛拉手刹，方向盘同时打死。
老普桑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完成了一个粗暴却实用的甩尾漂移，车屁股堪堪擦着墙角，直接拐进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城中村平房区。
这里地形复杂，岔路极多。陈正锋连续拐了几个弯，专挑那种两边堆满蜂窝煤和破自行车的死角钻。
在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盲开和穿插后，后视镜里的那两道惨白灯光，终于被彻底甩得没影了。
陈正锋没有掉以轻心。他顺着城中村的边缘，将车开进了一处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工多年的烂尾商业楼的地下车库里。
地下二层的车库里，到处都是积水和生锈的脚手架，伸手不见五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陈正锋把车停在一个巨大的承重柱后面，熄了火。
车厢里登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面隐隐约约的雨声，以及车底盘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
“呼……”
陈正锋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那一连串极限操作，就算是他这个老手，也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身看向后座：“还喘气吗？”
徐大江惨白着一张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费力地从座位底下爬上来。胸口的绷带又渗出了一层血水，但他此刻眼里的恐惧，却比刚才挨那一枪的时候还要浓重。
“陈局……咱们……咱们甩掉他们了？”徐大江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
“甩掉了。这烂尾楼没在地图上标，周围连个摄像头都没有，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陈正锋摸出一根烟，正要点上，却被徐大江一把按住了手。
“别点火。求您了，别点火。”徐大江满眼惊恐，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怕什么？他们被甩开了。”陈正锋皱眉。
“您不知道……您不知道那车里的人是谁。”
徐大江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刚才修车铺路灯亮的一刹那，我看清那辆黑车的车牌了。那是套牌的车，但这车我认识。”
“谁的车？”
“宋廷岳贴身司机，‘老黑’的车。”
徐大江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老黑这人，是个背着几条人命的通缉犯，后来被宋廷岳的上线给洗白了身份，专门替宋廷岳干脏活。这人就是条疯狗，只要咬住了猎物，不死不休。”
听到这话，陈正锋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隐隐觉得，今天晚上的这几波追杀，逻辑上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徐大江，你动脑子想想。”
陈正锋借着微弱的天光，盯着徐大江的眼睛，“在城西水泥厂，那个躲在暗处的狙击手，用的是消音步枪，一枪冲着你的心脏去，那是实打实的要你的命。”
“既然他们有能力安排狙击手暗杀，那刚才在修车铺，老黑那四个人从车里下来，为什么不开枪？我们撞破墙逃跑，在街上追了那么久，他们连一枪都没开过？”
陈正锋的语速很快，大脑在飞速运转。
“而且，老黑既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杀手，黑车也是改装过的。刚才在街上，他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直接加速撞我的车尾，把我们逼停。但他没有。他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陈正锋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他不是来杀人的。他只是在‘确认’。”
徐大江愣住了：“确认？确认什么？”
“确认你这副白手套反水后，到底是在跟谁接头。确认你手里那要命的账本，到底交给了哪个警察。”
陈正锋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诡异。
水泥厂的狙击手，应该是第一套方案。宋廷岳发现徐大江要跑，直接派人灭口。但由于陈正锋的突然介入，徐大江命大没死，还被救走了。
于是，宋廷岳背后的那个“老师”出手了。
“老师”改变了策略。他让老黑开着车跟过来，不再急于杀徐大江，而是想要通过徐大江这根藤，摸出陈正锋这个藏在暗处的瓜。
如果刚才在修车铺，陈正锋拔枪对峙，或者冲出去跟他们火拼，那他这张底牌就彻底暴露了。
他们只跟不动，是因为他们知道徐大江受了重伤跑不远。他们就是要逼着接头的人带着徐大江仓皇逃窜，在慌乱中暴露出更多的底细。
想到这里，陈正锋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场看似惊险的“逃生”，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老黑……老黑不会放过我们的……”徐大江还在后座上神经质地念叨着。
陈正锋没有理他，而是转过头，看向普桑车那面布满灰尘的车内后视镜。
车窗外是烂尾楼地下二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徐大江以为安全了，准备再喘口气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低沉、像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深处，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
在普桑车后方，大约两百米开外的地下车库入口斜坡处，两道惨黄色的车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两只正在黑夜里戏谑猎物的眼睛。
那辆黑车。
它根本就没有被甩掉。
它就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冷冷地看着陈正锋在城中村里左冲右突、炫耀着驾驶技术。然后，它凭着某种难以想象的追踪手段，慢条斯理地、一路跟到了这个死胡同一般的烂尾楼地下车库。
黑车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加速冲过来。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斜坡上，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大灯直直地照着陈正锋这辆破普桑的车屁股。
它不是在追徐大江。
这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要盯的，是他陈正锋。
“锋……陈局……”徐大江看着后视镜里的灯光，裤裆里一阵温热，竟然吓得尿了裤子，牙齿打着寒颤，“他……他们进来了……”
陈正锋没有看徐大江。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悬崖边上后，那种彻底被点燃的孤狼般的狠厉。
“既然跟到了死胡同，就说明他们看清了我是谁，不打算留活口了。”
陈正锋慢慢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将滑套向后一拉，“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他推开驾驶室的车门，一只脚踩在积满泥水的车库地面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庞滑落。
“徐大江，趴在车座底下，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声。”
陈正锋反手关上车门，在黑车大灯的照射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普桑的阴影。
车库里，黑车的引擎声渐渐变大。
四个车门，再次缓缓推开。
借着刺眼的车灯，陈正锋看到，四个手里拎着长柄砍刀的黑西装，正踩着积水，面无表情地朝他逼近。
而在黑车的驾驶位上，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降下车窗，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冲着陈正锋，缓缓地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来吧，杂碎们。”
陈正锋双手握枪，枪口稳稳地平举在胸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可怕。
“今天晚上，这烂尾楼里，只有一边的人能站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