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爛尾樓地下車庫里，陳正鋒手里的九二式警用手槍毫無征兆地響了。
但他這槍，既沒打向迎面走來的四個刀手，也沒打向那輛黑車。子彈擦著領頭刀手的頭皮飛過去，狠狠砸在旁邊一根生銹的承重鋼管上，爆出一大團刺眼的火花。
借著這一聲槍響的回音，陳正鋒不僅沒退，反而扯著嗓子，沖著空蕩蕩的車庫入口方向大吼了一聲︰“老趙。把所有出口全給我堵死。今天這幾條大魚，一個都別放跑。”
四個持刀的黑衣人停住腳步，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就在這時，車庫外面的陡坡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輪胎撓地聲。緊接著，“嗚哇嗚哇”的警笛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雨夜的寂靜，紅藍相間的警燈光芒，像是一把把利劍，瘋狂地掃射進漆黑的車庫。
一輛破舊的套牌面包車，硬是開出了裝甲車的氣勢，一個橫漂死死堵住了車庫的斜坡。車窗降下，趙磊端著一把微型沖鋒槍，槍口直接對準了下面的黑車。
“警察。全都不許動。抱頭蹲下。”趙磊拿著擴音喇叭，喊得撕心裂肺。
黑車駕駛室里的“老黑”臉色驟變。
他接到“老師”的死命令，是來確認陳正鋒的底牌，如果有機會，順手把徐大江做掉。但他們絕不能跟警方發生大規模火拼，一旦事情鬧大，宋廷岳和背後的那張網都會有麻煩。
“上車。撤。”老黑當機立斷，猛掛倒擋。
四個刀手訓練有素，毫不戀戰，轉身就往車上鑽。黑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仗著改裝過的強勁馬力，硬生生從面包車旁邊不到半米的空隙處擠了出去，連車門都被刮掉了一大塊漆皮，隨後瘋狂地消失在暴雨中。
“鋒子。沒事吧。”趙磊跳下車，急吼吼地沖過來。
“沒事。趕緊救人。”陳正鋒收起槍，快步走到普桑車旁。
徐大江已經因為失血過多半昏迷了。兩人七手八腳地把徐大江抬進面包車後排。
陳正鋒沒急著走，他看了一眼徐大江緊緊攥在手里的那個U盤。
那里面，有宋廷岳轉移海外黑金的關鍵密碼，還有那段涉及“老領導”的要命錄音。
陳正鋒的腦子飛速轉動。老黑雖然跑了，但這輛黑車上肯定裝了無線電監听設備。宋廷岳現在一定正坐在辦公室里，豎著耳朵听這邊的動靜。
“老趙，用警用頻道的公共波段呼叫總台，要救護車，地點報城西物流園。”陳正鋒壓低聲音，但語氣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冷靜。
“啊？用公共波段？那不是誰都能听見嗎？”趙磊一愣。
“就是要讓他們听見。”陳正鋒冷笑一聲，隨後故意扯著嗓門，用一種剛經歷了惡戰、掩飾不住激動的聲音吼道，“老趙。快。徐大江這孫子全撂了。他交代的城南舊改項目那三千萬工程款的洗錢賬本，就在他兜里的U盤上。馬上通知經偵支隊，連夜凍結匯恆擔保的所有本地賬戶。絕不能讓宋廷岳把這筆死賬平掉。”
趙磊雖然是個大老粗，但跟著陳正鋒這麼多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他立即按下車載電台的送話器，用公共波段把陳正鋒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喊了一遍，順便還加了點料︰“嫌疑人重傷，馬上派醫護人員到城西物流園接應。那三千萬的賬本已經固定。”
做完這一切，陳正鋒一把扯下普桑車的行車記錄儀，跳上面包車︰“走，去安全屋。咱們給宋市長演的這出戲，殺青了。”
……
同一時間。濱河市政府大樓，副市長辦公室。
宋廷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他手里端著一杯紅酒，眉頭卻擰成了一個死結。
桌上的對講機里，傳來老黑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老板，陳正鋒早有埋伏。警方的支援到了，我們沒法強行滅口，退出來了。”
宋廷岳眼神一寒︰“徐大江說什麼了？”
“截獲了他們的警方公共頻段呼叫。”老黑在那頭頓了頓，匯報著剛才听到的內容，“陳正鋒他們以為拿到了寶。在電台里喊，說徐大江交出了城南項目那三千萬工程款的賬本，正準備連夜凍結咱們在本地的擔保公司賬戶。”
听到這句話，宋廷岳端著高腳杯的手微微一頓。
隨後，他那張一直緊繃著的臉，慢慢松弛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寧靜致遠”的字畫，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冷笑。
“陳正鋒啊陳正鋒，我還真當你是條咬著骨頭不撒口的藏獒。鬧了半天，你也就只能聞見地上這點殘羹冷炙。”
宋廷岳仰起頭，將杯里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太放心了。
城南項目那三千萬的工程款，只是他整個洗錢網絡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點邊角料，是用來給底下的包工頭和拆遷辦打點關系的“明賬”。
他真正在乎的，是海外信托的那筆巨額黑金，是那個絕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過橋密碼”。
既然陳正鋒在那種拼命的關頭，吼出來的只是“三千萬工程款”，這就說明，徐大江還沒來得及把核心的底牌交出去。又或者，徐大江留了個心眼，用外圍的賬本忽悠了陳正鋒換取信任。
只要火沒燒到海外信托，沒燒到“老師”身上，這盤棋，就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老黑，既然陳局長喜歡查那三千萬的爛賬，那咱們就給他找點事做。”
宋廷岳按下桌上的保密電話，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
“通知經偵那邊我們的人，明天一早，主動配合陳正鋒凍結匯恆擔保的賬戶。把所有的責任，全都推到徐大江這個法人代表身上。就說他私自挪用工程款放高利貸，市里絕不姑息。”
“另外，把城南舊改項目指揮部的人員名單拿過來。這段時間出了這麼多岔子，該補的窟窿，得趕緊補上。”
宋廷岳放下電話，走到辦公桌前，打開一份人員名單。
他的眼神在名單上快速掃過，最終停留在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名字上。他拿起紅筆，在這個名字上畫了個圈，旁邊批注了四個字︰“調離，升遷”。
……
第二天一早。老城區安全屋。
徐大江已經被陳正鋒安排相熟的黑市醫生處理了傷口，打了抗生素，沉沉地睡在里屋的折疊床上。
外屋，陳正鋒正端著一碗豆腐腦，一邊吃一邊看著趙磊整理出來的情報。
“鋒子，你這招‘瞞天過海’絕了。”
趙磊興奮得直拍桌子，“今天一上班，市里那邊就出通告了，把徐大江定性為挪用公款的黑惡頭目。宋廷岳這老狐狸，真以為咱們就盯著那三千萬呢。他現在不僅沒收斂，反而開始大規模地清理城南項目的外圍人員了，生怕咱們查出點別的東西來。”
“他這不叫清理，他這叫掩耳盜鈴。”
陳正鋒咽下一口豆腐腦，抽了張紙巾擦擦嘴，“宋廷岳是個聰明人，但他太迷信自己的控場能力了。人在自以為安全的時候，做出的那些‘補漏’動作，往往會暴露他藏得最深的破綻。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陳正鋒拿過桌上那疊宋廷岳連夜簽發的人事調動名單。
幾十個人的正常工作調動，看起來雜亂無章，有的去了閑職，有的提前退休。
但陳正鋒的眼神就像是最高精度的篩子，一遍遍地在這份名單上過濾。
突然，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其中一行。
“馬建，男，四十二歲。原城南河道清淤工程三標段技術監理。調任大西北分公司，任項目副總。”
陳正鋒眉頭一皺。
“老趙，查一下這個馬建。”陳正鋒指著這個名字。
趙磊立即敲鍵盤︰“查了。這就是個普通的工程監理，干了快二十年了，一直沒挪過窩，平時就是個老黃牛，存在感極低。”
“存在感極低的老黃牛，在城南項目剛剛被省廳叫停、徐大江又出事的節骨眼上，突然被宋廷岳親自批條子，遠調大西北，還連升兩級？”
陳正鋒站起身，眼神里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腳印時的精光。
“這不合常理。宋廷岳這種無利不起早的人，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代價，去封一個普通監理的嘴？”
陳正鋒在屋子里來回踱步，心里不斷閃過在城南河床下挖出李建國尸骨的畫面。
“河道清淤……技術監理……”
陳正鋒一拍手，“城南河底的活兒，全是他盯著的。如果說這二十年來，有人最清楚那條爛臭的河底下到底有什麼貓膩，除了那些負責拋尸的殺手，就只有這個整天在爛泥里打轉的監理了。”
“這小子肯定知道城南河底某個絕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宋廷岳怕督導組和我們順藤摸瓜找到他，所以要趕緊把他送走。”
陳正鋒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查他幾點的車。絕不能讓他離開濱河。”
……
下午兩點，濱河市火車站，南廣場候車室旁的一個偏僻吸煙室。
馬建是個長相憨厚、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他此刻正緊張地坐在長椅上，腳邊放著兩個巨大的編織袋，不時抬手看表，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馬監理，大西北那邊風沙大，帶這麼多行李，夠不夠用啊？”
一個平靜中帶著幾分冷意的聲音，突然在吸煙室門口響起。
馬建渾身一哆嗦，手里的半截煙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走了進來。男人沒穿警服，但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氣場，卻比穿了警服還要讓人膽寒。
“你……你認錯人了吧？我不認識你。”馬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想要去提地上的編織袋。
陳正鋒走過去，一腳踩在編織袋的帶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叫陳正鋒。市公安局的。”
陳正鋒沒有廢話，直接掏出證件在馬建眼前晃了一下，“宋副市長動作挺快啊，給你開出什麼價碼？大西北分公司的副總，年薪五十萬？這買命錢，給得不少。”
“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說什麼。”馬建強裝鎮定，但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出賣了他，“我是正常的工作調動，公司有紅頭文件的，我不犯法吧？”
“工作調動不犯法。但知情不報、包庇命案，這罪名，在大西北可得蹲夠本。”
陳正鋒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馬建對面。
“城南河道清淤第三標段，就是你負責的那個區域。督導組前天在底下挖出了一具二十年前的白骨，這事兒你知道了吧？”
馬建咽了口唾沫，眼神閃躲︰“我……我是看新聞說的。那河底下髒東西多，誰知道是哪年的……”
“別跟我裝糊涂。”
陳正鋒身子前傾，死死盯著馬建的眼楮，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
“宋廷岳這麼急著讓你滾蛋，不是因為那具白骨。白骨是二十年前的事，他宋廷岳那時候還沒來濱河，牽扯不到他頭上。他怕的，是你這幾年在清淤的時候，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陳正鋒看著馬建那張越來越白的臉，繼續施加心理壓力。
“宋廷岳這個人，心狠手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你以為他真的會讓你在大西北安安穩穩當副總？信不信，你只要上了這趟火車，半路上就會因為‘突發疾病’或者‘意外墜車’，連尸體都找不著。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
听到“意外墜車”四個字，馬建的心理防線明顯出現了裂痕，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絞在一起。
但他依然咬著牙，死鴨子嘴硬︰“警官，你別嚇唬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打工的……”
陳正鋒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火候還差最後一點。
他冷著臉，從夾克的內兜里，慢慢地掏出了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啪”的一聲。
證物袋被重重地拍在了吸煙室的小圓桌上。
袋子里，裝著的正是那枚從城南河底淤泥里起獲的、沾滿干涸黑泥和鐵銹的老式警用皮帶扣。那上面殘存的國徽輪廓，在暗淡的光線下，依然散發著一種威嚴的冷光。
“認識這東西嗎？”
陳正鋒指著皮帶扣，眼神如刀。
“這枚皮帶扣的主人，當年就是在那條河邊，被人活活打碎了後腦勺，扔進了爛泥里。那條河，吃人不吐骨頭。”
當馬建的眼神落在那枚銹跡斑斑的皮帶扣上時，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的眼楮瞪得老大，眼底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極度驚恐。那不單單是對死亡的害怕，更像是一種積壓在心底多年、終于被引爆的夢魘。
“這……這是……”
馬建渾身劇烈地顫抖著，指著那枚皮帶扣，嘴唇發青，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知道這東西。”陳正鋒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說。你到底在河底下看到了什麼？”
馬建被陳正鋒揪著，像一條脫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防線徹底崩潰了，眼淚鼻涕一下子流了一臉。
“陳警官……我說。我什麼都說。求求你別讓我上那趟火車，宋廷岳真的會殺了我。”
馬建死死抓著陳正鋒的手腕，聲音顫抖得像是一片風中的落葉。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一種絕望的低吼，在陳正鋒耳邊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
“那條河底下……那條河底下，不止有死人……”
馬建的眼珠子因為恐懼而瘋狂轉動，死死盯著那枚皮帶扣。
“還有一樣東西……一樣宋廷岳，還有宋廷岳背後的那些大人物，花了幾千萬清淤經費，找了整整二十年……”
馬建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里帶著哭腔。
“到現在都沒找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