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偏僻的吸烟室里，二手烟的味道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香味，闻起来让人反胃。
但马建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像一只惊弓之鸟，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生锈的警用皮带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滴。
“陈警官……我说实话，我全说。”马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城南河道清淤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透着邪乎。五年里，市里换了三拨施工队，表面上说是为了改善老城区水质，搞生态治理。可实际上，每一次动工，上头的指令都不是‘清淤’，而是‘过筛子’。”
陈正锋眉头一皱，身子往前倾了倾：“过筛子？筛什么？”
“筛泥巴。”
马建用力抓了一把本就稀疏的头发，眼里满是荒诞和恐惧，“宋市长亲自下过死命令，尤其是第三标段，也就是当年废弃的老采砂场那一段。挖上来的河底淤泥，不能直接装车拉走，必须得用高压水枪冲，用工程漏网一遍一遍地筛。”
“他们没明说找什么，只交代底下的人，如果从淤泥里筛出一个大概这么大……”马建用手比划了一个水壶大小的圆筒形状，“金属材质，密封得很死的罐子，只要能找到，不管是谁，当场奖励现金两百万。”
两百万现金。就为了从臭水沟里找一个破铁罐子。
陈正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陡然加快。
“他们找了多久？”
“这几年只要一有机会就挖，明里暗里找了不知道多少回了。”马建苦着脸说，“那河底下的淤泥深得很，暗流又多。这二十年下来，水底下的地形早变了。没有确切的坐标，这就跟大海捞针一样。他们急啊，所以这次借着旧城改造的名义，宋市长是打算把那一段的河水抽干，直接掘地三尺。”
马建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陈正锋：“陈警官，我就知道这么多。我真的只是个看图纸的监理，他们要找的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宋市长昨天突然把我调走，我就知道他嫌我碍眼，怕我哪天喝醉了酒把这事儿抖搂出去。您别让我去大西北，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我去了就真的没命回来了……”
“行了。”
陈正锋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证物袋揣进怀里。
他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马建，冷冷地交代：“这趟火车你不用上了。从后门出去，巷子口有辆黑色的套牌捷达，车牌尾号是四个八。上车，里面的人会带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在宋廷岳落网之前，你就算憋死在屋里，也别给我露头。”
“哎。哎。谢谢陈警官，我懂，我都懂。”马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提着编织袋往后门跑。
陈正锋没有在火车站多留，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中。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陈正锋觉得自己的血液却在疯狂地沸腾。
回到老城区的安全屋。
赵磊刚安顿好徐大江的女儿，顶着一身湿气推门进来，就看见陈正锋正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几份从地下管廊里带出来的“清源”案原始卷宗。
桌面上摊开的，正是父亲陈国栋留下的那半本手写笔记和资金流水单。
“锋子，怎么了？火车站那边有收获？”赵磊一边擦头发一边凑过来。
“有，而且是大收获。”
陈正锋头也不抬，手指在卷宗的一页纸上重重地点了点，“老赵，你看这里。老头子在卷宗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结案备忘。”
赵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一行苍劲的钢笔字：
【海外信托核心密钥、洗钱网络原始分红名单及‘老师’亲笔批示原件，已单独封装于高强度军用防水密闭筒内。此物证为全案最后底牌，若我遭遇不测，必保此物不落贼手。】
“防水密闭筒……”赵磊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就是马建说的那个，宋廷岳花两百万要找的金属罐子吗？”
“对。”
陈正锋直起身子，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老头子既然把卷宗藏在了市局地下室，为什么不把最重要的核心物证也一起藏进去？”
“现在我明白了。卷宗是死的东西，放在市局地下室，只要没人知道，能藏很多年。但核心物证不一样，那是能一击毙命的核武器。老头子当年知道警队里有内鬼，他不敢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那个暴雨如注的晚上，老头子是被内鬼用紧急线报骗出家门的。他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他怕自己再也回不来，所以，他把那个密闭筒带在了身上。”
赵磊听得直咽唾沫：“带在身上？可是他后来被……被害了啊。那东西如果在他身上，早就被凶手搜走了。宋廷岳还找个屁啊？”
“这就是老头子最厉害的地方。”
陈正锋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春雨，眼眶泛起了一层执拗的红。
“凶手把他堵在城南河的烂泥地里，打碎了他的后脑勺。他们以为搜遍了他的全身，把他像扔死狗一样踹进河里，这件事就彻底了结了。”
“可是他们根本想不到。老头子在被他们包围、自知必死无疑的那一刻，做了一个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决定。”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赵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充满着无限骄傲的笑容。
“老赵，我爸没有把东西藏在任何亲戚朋友家。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装有核心物证的金属筒，扔进了身边最深、最湍急的河道淤泥里。”
“然后，他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尸体，死死地挡在了那个抛掷点的前面。”
轰隆。
窗外一声闷响炸开，像是在为二十年前那个惨烈的雨夜悲鸣。
赵磊呆立当场，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敬畏，像电流一样流遍全身。
把物证沉在自己的抛尸地。
这是何等惨烈的决绝。这是何等惊人的智慧。
那帮凶手做梦也想不到，被他们亲手杀死的警察，竟然用自己的“沉没”，为那份终极证据打造了一个二十年无人敢碰的天然保险箱。
那些人在岸上纸醉金迷、步步高升，却不知道，悬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静静地躺在他们当初抛尸杀人的河床底下，安静地等待着重见天日的一天。
“怪不得……怪不得宋廷岳他们这几年发了疯一样在城南河道清淤……”赵磊喃喃自语，“他们后来肯定也反应过来了，知道东西就在河底。但二十年过去，水文变化，淤泥堆积，他们根本不知道确切的落水点，只能用笨办法一遍遍地筛。”
“他们现在等不及了。”
陈正锋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凌厉无比。
“宋廷岳借着旧城改造，马上就要把那段河道抽干。一旦水抽干了，大型挖掘机进场，那个密闭筒迟早会被他们翻出来毁掉。到时候，‘老师’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们不能等了。”
陈正锋一把抓起桌上的加密手机，“我们必须赶在宋廷岳的工程队动手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个密闭筒捞上来。这东西，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的催命符。”
赵磊一把拉住他，急得满头大汗：“锋子你疯了。那是一条河啊。咱们就两个人，没有大型设备，没有抽水机，咱们难道要带着潜水镜去河底摸瞎吗？再说了，就算下了水，那么大一片区域，咱们上哪儿找去？”
“我们没有设备，但有人有。”
陈正锋没有犹豫，直接解锁了加密手机，调出与中央督导组“昆仑”的单线联络界面。
他现在的身份是被边缘化的展示馆馆长，根本调不动市局的水下打捞队，而且一旦动用本地警力，宋廷岳半小时内就能收到消息。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督导组申请绝密的技术支援。用最顶尖的军用级深水金属探测仪，进行定点爆破式打捞。
陈正锋手指飞舞，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出一行行文字：
【紧急汇报：已查明“清源”案终极核心物证（金属密闭筒）的具体下落，位于城南河道老采砂场遗址深水区。宋廷岳正企图抽干河水强行发掘。为防物证被毁，请求督导组立即提供最先进之微型水下声呐及金属探测设备，由我方进行秘密打捞。十万火急。】
按下发送键。
陈正锋把手机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钟表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督导组那边即使需要时间协调设备，也会立即回复一个“收到，正在评估”的简短信息。
可是今天，对话框里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难道信号被屏蔽了？”赵磊焦急地在屋子里转圈。
陈正锋没有说话，但他心底突然涌起了一丝不安。
直到第五分钟。
“嗡……”
桌上的加密手机突然一震。屏幕亮起，一条长长的文字信息弹了出来。
陈正锋立即扑过去抓起手机。
然而，当他看清屏幕上的第一行字时，他的眼睛睁大，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不是一条调拨设备的指令，而是一段让陈正锋感到毛骨悚然、甚至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回复。
屏幕上，师父秦远山通过“昆仑”那条加密专线，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沉重如山的文字写道：
【正锋，不要慌。】
【关于城南河底的那个金属密闭筒。你不必申请设备，也不必冒险下水去捞。】
【因为，那个东西的存在，我们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看到这里，陈正锋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双手发抖，死死盯着屏幕往下看。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你父亲在前往城南河赴约的路上，察觉到了异常。他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用特殊的暗语，给我打过最后一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他把东西装进了密闭筒，以及如果他回不来，那个密闭筒将会沉没的大概坐标。】
陈正锋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
父亲当年把坐标告诉了师父？督导组二十年前就知道证据在河底？
那为什么不捞？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父亲惨死，看着李建国背负逃兵骂名，看着那帮贪官污吏在滨河市作威作福整整二十年，却对河底的铁证无动于衷？
陈正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为什么？既然知道在哪，为什么这二十年不去把它取出来？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爸白死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传来了回复。
这段回复，没有解释，只有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因为二十年前，我们捞不出来。】
【正锋，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拿到了账本和批示，就能扳倒‘老师’吗？二十年前，‘老师’羽翼已丰，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如果那时候我们去打捞，东西只要一出水，在送往中央的半路上，就会连人带物证，一起‘意外’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父亲的死，李建国的死，就会变成档案袋里永远无法翻案的悬案。】
陈正锋看着这段话，眼眶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是啊。二十年前的对手，是能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就算你手里握着雷神之锤，如果没有挥出去的力量，那也只是一块废铁。
屏幕上，秦远山发来了最后一段话。这段话，像穿透了屏幕，带着一股压抑了二十年的磅礴怒火，在陈正锋的耳边炸响。
【这二十年，我们没有一天忘记过城南河底的东西。】
【我们不动，是因为我们在等。我们在等省里的毒瘤慢慢暴露，在等上面的决心彻底下达，在等一个真正能让这份物证出土后，一锤定音，再也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掩盖的时机。】
【现在。中央巡视组已经秘密进驻汉东，外围的保护伞已经被我们逐一剪除。宋廷岳，就是‘老师’手里最后的一张牌。】
【正锋，时机到了。】
【你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去捞。】
【半小时后，由中央督导组联合武警机动支队组成的联合打捞组，将全副武装、名正言顺地接管城南河道旧改工地。】
【今天，我们要当着全滨河市老百姓的面，当着宋廷岳的面，把老国栋当年藏在河底的这口大钟，风风光光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