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这场春雨，下得没完没了，天河像是漏了个大窟窿。
城南河道两岸，此刻正上演着一场荒诞又剑拔弩张的奇景。
下游几百米开外，宋廷岳指派的市建工集团工程队，正开着六七台重型挖掘机和高压抽水泵，在浑浊的河道里疯狂作业。探照灯把天都照亮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们打着“抢修排涝设施”的旗号，一铲子一铲子地把河底的黑泥挖上来，摊在岸边，几十个穿着雨衣的工人打着强光手电，像是在泥堆里找金砂一样，用耙子一点点地乱扒拉。
而在上游老采砂场遗址这一段。
三道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将河岸封锁得铁桶一般。两辆黑色的依维柯警用通讯车停在岸边，十几名荷枪实弹、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武警特战队员，像一尊尊雕塑一样守在雨幕中。
“陈局长，外围有个自称是市建委重点办主任的胖子，带着几十个戴安全帽的在外面嚷嚷，非说咱们干扰他们正常施工，还扬言要给市里打电话告状。”
赵磊穿着雨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走到陈正锋跟前汇报。
“让他告去。”
陈正锋裹着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冷冽地盯着翻滚的河面，“督导组给的‘现场勘验、搜寻命案物证’的手续就在车上贴着。告诉外面的兄弟，谁敢冲击警戒线，直接上铐子，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得给我在这儿站规矩。”
赵磊咧嘴一笑：“得嘞。有您这句话，今天那帮孙子就是变成王八，也休想爬进咱们这片水域半步。”
这就叫降维打击。
宋廷岳虽然手握工程审批大权，可以调动挖掘机在下游盲人摸象。但陈正锋手里攥着督导组的尚方宝剑，有正儿八经的办案权，直接在最核心的位置拉起警戒线，光明正大地把宋廷岳的人挡在门外。
陈正锋转过身，走向岸边临时搭起的一个防雨帐篷。
帐篷里，几台闪烁着绿光的精密仪器正在运转。两个穿着便服、从省里秘密调来的技术专家，正盯着面前的声呐显示屏。
“陈局，准备好了。这是最新型的军用拖曳式旁侧声呐，穿透两三米厚的淤泥找个金属疙瘩，小菜一碟。”一个戴眼镜的专家回头说道。
“辛苦了。坐标就在这儿。”
陈正锋掏出那张记录着位置信息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他综合了父亲留下的手绘图、老法医周伯安的记忆，以及地下管廊里那份残破卷宗，最终推算出来的精确下水点。
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父亲陈国栋被内鬼骗到这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那个足以掀翻整个滨河市权贵网络的金属密闭筒，扔进了老采砂场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坑里。
“东南方位，夹角三十五度，离岸距离大概十二米。”专家快速将参数输入系统。
河面上，一艘黑色的橡皮艇已经就位。两名背着氧气瓶、穿着干式潜水服的武警蛙人跨坐在船舷上，随时准备入水。
随着橡皮艇缓缓驶入指定水域，水下声呐探头被放了下去。
帐篷里，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见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那里面，装着父亲拿命换来的铁证，装着能直接锁定那个“老师”身份的终极底牌。只要这东西一出水，宋廷岳也好，他背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市长也罢，全得乖乖进去吃枪子儿。
“有回波。”
技术专家突然喊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原本平缓的绿色波纹中，突然凸起了一个尖锐的红点。
“距离河床表层一米半左右的淤泥层下，发现高密度金属反应。形状呈圆柱形，长度大概四十公分，完全符合目标特征。”
“就是它。”陈正锋一拍大腿，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下水。注意安全，别用重型工具破坏外壳。”
对讲机里传来橡皮艇上指挥员干脆的指令。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两名蛙人翻身入水，很快消失在浑浊发黑的河水里。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雨依然在下，陈正锋走到帐篷边缘，任由风里的雨丝吹打在脸上。下游宋廷岳那边还在轰隆隆地乱挖，就像是一群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野狗。而他这边，已经精确制导，直捣黄龙。
两代刑警的智慧，在二十年后，终于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抽了那些权贵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头子，你看着吧，你留下的雷，儿子今天亲手替你点响。”陈正锋在心里默念着。
十分钟后。
河面上突然冒起一串巨大的水泡。
“哗啦。”
一名蛙人率先破水而出，紧接着，另一名蛙人也浮了上来，两人合力，怀里托着一个黑乎乎、挂满了水草和臭泥巴的沉重物体。
“拉上来。快。”
岸上的武警赶紧抛出牵引绳，把橡皮艇连人带物拽到了岸边。
几个特战队员七手八脚地把那个东西抬上了岸，直接放进了帐篷底下的防水布上。
一股常年埋在水底的腐臭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那是一个用厚壁无缝钢管手工焊死的密封筒。表面早就被河水腐蚀得坑坑洼洼，外面还缠着好几层早就碳化的绝缘胶布，上面结满了厚厚的水碱和硬邦邦的泥壳。
单看这做工，就是典型的九十年代工业产物，为了防水防潮，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
“陈局，找到了。”赵磊兴奋得直搓手，“咱们这叫兵贵神速，等宋廷岳那帮蠢货挖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正锋蹲下身，手掌贴在那冰冷的钢管表面上，眼眶一阵发热。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破拆工具。”陈正锋站起身，声音沉稳。
旁边一名武警立即递过来一把大号的液压管钳和两把便携式角磨机。
为了不破坏里面的重要文件，他们不敢直接从中间切，只能用角磨机沿着当年焊死的钢管两头，一点一点地打磨焊缝。
“呲呲呲……”
火花四溅。角磨机刺耳的摩擦声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陈正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逐渐变薄的焊缝，双眼熬得通红。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黑幕，马上就要在这个铁疙瘩打开的那一刻，彻底大白于天下。
“咔哒。”
焊缝终于被切开了一道豁口。两名武警用液压钳卡住盖子两端，一起发力。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那个封死了二十年的钢管盖子，终于“砰”的一声掉在了防水布上。
“开了。”赵磊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让任何人动手，他亲自拿过一个强光手电，俯下身，将手电的光束直直地打进了钢管的内部。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层又一层的防水牛皮纸，或者是用塑料袋死死包裹着的账本和机要文件。
可是。
当那束强光照进密封筒底部的那一刻，陈正锋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文件。
没有胶卷。
没有分红名单。
在这根费尽千辛万苦、动用军用声呐才从七米深的水底挖出来的密封钢管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这……这不可能……”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钢管，用力地倒了倒，甚至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
除了内壁上薄薄的一层铁锈，什么都没摸到。
“锋子，咋了？东西烂在里面了？”赵磊看陈正锋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看。
这一看，赵磊也傻眼了。
“空的？这怎么可能是空的。老陈头拿命护着的东西，怎么会是个空壳子？”赵磊难以置信地大喊。
陈正锋浑身冰冷。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烂掉。这钢管密封得这么好，就算里面的纸张受潮，也一定会留下烂纸糊糊的痕迹。但这内壁干净得连一点渣子都没有。
这只有一个解释。
这个密封筒，在被沉入河底，或者在沉入河底之后的某一个时间点，被人打开过。里面的核心物证，早就被取走了。然后再被人重新封死，扔回了河里。
是谁干的？
如果是宋廷岳或者那个“老师”干的，他们既然拿到了东西，为什么还要把个空罐子扔回来？而且这几年为什么还要发了疯一样在河里大范围清淤寻找？
宋廷岳明显不知道东西已经被调包了。
不是敌人干的。
陈正锋脑子里闪过昨晚在安全屋外面偷拍他背影的那个神秘人，还有那个说“我也想要那份卷宗”的匿名短信。
“手电借我。”
陈正锋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把夺过赵磊手里的手电筒，再次将光柱打进钢管内部，这一次，他没有看底部，而是仔细地照向钢管内壁的侧面。
刚才他伸手进去摸的时候，隐约感觉内壁上有一点粗糙的摩擦感。
强光打在生锈的内壁上。
果然。
在钢管内侧靠上的位置，有一排清晰的刻痕。
那绝不是二十年前的旧痕迹。虽然也有一些浮锈，但边缘的金属切口相对锐利，显然是用某种类似于螺丝刀或者钢针的利器，在近一两年内，硬生生刻上去的。
陈正锋把钢管倾斜了一个角度，让手电光从侧面打过去，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终于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看清那行字的那一刻，陈正锋如坠冰窟，后背上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贴身的衣服。
字是用极其随意的口吻刻下的：
【东西我拿走了。比你早一步。】
【……一个同样在找真相的人。】
轰。
陈正锋只觉得天旋地转。
比你早一步。又是这句话。
那个躲在暗处的第三方玩家，那个昨晚像幽灵一样盯着他破解卷宗的神秘人，竟然早就知道河底有这个东西，并且凭着他不知道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水，把这枚核弹级别的物证，抢先一步掏走了。
这不仅是截胡，这简直是对他、甚至对督导组和宋廷岳两方势力的一种无情嘲弄。
“锋子，上面写啥了？”赵磊急得直跺脚。
陈正锋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放下那个沉重的空钢管，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灰色大网，将整个滨河市死死地罩在里面。
下游，宋廷岳的挖掘机还在轰鸣着，做着捞针的黄粱美梦。
而陈正锋站在暴雨中，看着翻滚的河面，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深无力感涌上心里。
他原以为自己拿到了卷宗，加上督导组的支持，就能一击致命。可现在他才发现，这盘下了二十年的大棋，水底下的玩家，远远不止他和“老师”两方。
那个拿走终极物证的“第三方玩家”，到底是谁？
他蛰伏在黑暗中，看着他们和宋廷岳拼个你死我活，到底图什么？
“不管你是谁。”
陈正锋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眼底燃起一团不甘的怒火。
“你既然留了字，就是在向我下战书。”
“好。那咱们就走着瞧。就算把滨河市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和那份物证，一起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