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老城区的安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春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着。屋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打在茶几上。
茶几正中央，赫然摆着那个从城南河底七米深处捞上来的、沾满臭泥和水碱的金属密封筒。
盖子已经被切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赵磊像一头困兽，在屋子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真他娘的邪了门了。咱们动用了军用声呐，调了武警蛙人，冒着跟宋廷岳撕破脸的风险，结果就捞上来一个铁疙瘩？这孙子到底是谁啊。他是属泥鳅的吗，能抢在咱们前面把东西给掏空了。”
陈正锋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深处，嘴里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火。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密封筒内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刻字。
【东西我拿走了。比你早一步。……一个同样在找真相的人。】
这行字，不仅没有让陈正锋感到挫败，反而让他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大脑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亢奋状态。
“老赵，别转悠了，坐下。”
陈正锋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能把人心里的火压下去的力量。
“锋子，你还能坐得住？老陈头拿命换来的底牌都被人截胡了。”赵磊气呼呼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截胡？我看未必是坏事。”
陈正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在桌上，身子往前一倾，“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能在城南河底下，瞒过宋廷岳那帮天天挖泥巴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下水，把密封筒切开，拿走卷宗，再重新封死放回原处。这需要什么条件？”
赵磊愣了一下，顺着陈正锋的思路往下捋：“这水深七八米，底下全是暗流和淤泥。这人得懂深潜，得有专业的水下切割设备。更要命的是，他得知道这东西具体掉在哪儿。宋廷岳挖了几年都没找着，他却一摸一个准。”
“对。”
陈正锋打了个响指，眼神越发明亮，就像是一个顶级侧写师，正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嫌疑人的画像。
“第一，这个人有极其强悍的单兵作战能力和反侦察意识。昨晚在窗外偷拍我，今天又在河底留字，这两手玩得炉火纯青，绝不是普通老百姓，受过严苛的战术训练。”
“第二，他掌握的信息，甚至比我们还要多。我们是靠着我爸的日记、建国叔的笔记才拼凑出坐标。他呢？他凭什么找得这么准？”
陈正锋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抽闷烟的陆卫平。
“陆叔，当年‘清源’专案组，除了我爸、建国叔、你，还有那个没露脸的借调干事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核心机密？哪怕是外围的？”
陆卫平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绝对没有。专案组纪律严得要命，连保洁都不让进，垃圾都是我们自己烧。除了我们四个，没人知道查到了哪一步。”
“既然外人不可能知道，那这个‘第三方玩家’的情报，一定也是来源于当年的专案组内部。”
陈正锋一拍桌子，下了定论。
“结合他留下的那句‘一个同样在找真相的人’。真相，说明他也是受害者，他也在追查‘老师’和K的底细。他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跟我们走在同一条道上的复仇者。”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算算年纪。当年我十岁。如果这人也是带着血海深仇活到现在，他的年纪应该跟我相仿，三十岁上下。而且，他绝对是当年‘清源’案里，某一位因为查案而家破人亡的死难者的后人。”
赵磊听得张大了嘴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乖乖……锋子，你的意思是说，在这个滨河市里，除了你，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背着血海深仇，像个幽灵一样，孤军奋战地查了整整二十年？”
陈正锋点了点头，眼神深邃：“不仅如此。他比我们隐忍，比我们狠。他既然能抢先拿到河底的物证，说明他手里，很可能已经握着能够揭开‘老师’真面目，甚至是我爸当年遇害全部真相的底牌。”
想到这里，陈正锋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可现在才知道，这盘下了二十年的棋局里，一直有一颗暗子，在和他并肩作战。
只是这颗暗子藏得太深，连他都差点被骗了过去。
“得把他找出来。”
陈正锋斩钉截铁地说，“敌我未明的时候，他在暗我们在明，太被动。既然他手里有终极物证，我们就必须见一面。只有把两边的线索拼在一起，才能把宋廷岳和那个‘老师’，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怎么找？”赵磊犯了难，“这孙子来无影去无踪的，咱们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市局的监控又不能乱查，万一惊动了宋廷岳就麻烦了。”
“不用查监控。他既然在盯着我们，我们只要发出信号，他自然能看到。”
陈正锋转头看向陆卫平。
“陆叔，你还记得当年专案组遇到紧急情况时，是怎么留下安全接头信号的吗？”
陆卫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没手机，如果有事，就在老城区红星电影院门口的那个旧邮筒下面，用粉笔画一个缺了右下角的方块。”
“好。”
陈正锋站起身，拿过一件干爽的外套递给陆卫平。
“陆叔，你现在就去。在那个邮筒下面画上记号。然后在记号旁边，贴一张今天出版的《滨河晚报》。晚报第三版右下角有一则寻人启事，是我昨晚让赵磊登的。”
赵磊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的确按陈正锋的吩咐，去报社塞钱发了个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
内容很简单：【急寻失散二十年老友。当年城南河畔一别，音信全无。今手里有一半旧账，愿以物换物，面谈。联系人：陈。】
“他要是看到了，会懂的。”陈正锋看着窗外的晨光，眼神无比坚定。
……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时间就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难熬的焦灼。
宋廷岳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城南河道的挖掘工程在下午突然停工了。显然，宋廷岳发现陈正锋带着特警在老采砂场拉了警戒线后，心里起了疑，正在四处打探风声。
夜幕再次降临。
晚上八点，雨终于停了。滨河市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安全屋里，三人连晚饭都没心思吃，死死盯着桌上那部备用手机。
“锋子，这都一天了，连个推销电话都没有。”赵磊有些沉不住气了，“那小子会不会根本没去红星电影院？或者他压根就不想跟咱们合作，准备拿着物证自己单干？”
“耐心点。”
陈正锋喝了一口凉透的浓茶，“一个能蛰伏二十年的人，耐性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他一定在评估我们，评估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在安全屋那扇薄薄的防盗门外响了起来。
三下一停，接着又是两下。
屋里的三个人一下子像触电一样绷直了身子。
赵磊条件反射般地摸向腰间的甩棍。陈正锋则一把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门外站着的，不是什么全副武装的杀手，也不是那个穿着黑雨衣的神秘人。
而是一个穿着黄色制服、戴着头盔的外卖同城闪送员。
陈正锋眉头微皱，警惕地拉开了一条门缝：“找谁？”
“您好，是陈先生吗？”闪送小哥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有位客人下单，让我把这个同城急件送到这个地址给您。运费已经付过了。”
说着，小哥递过来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薄薄的快件。
陈正锋没有马上接，而是上下打量了小哥一眼：“下单的人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这我哪知道啊。”小哥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头盔，“我们在网上下单接单的，客户直接把东西放在小区门口的外卖柜里，我取了就送过来了，连人脸都没见着。”
反侦察手段做得滴水不漏。
陈正锋心里暗叹一声，接过文件袋，签了字。
关上门，陈正锋拿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回到茶几前。
赵磊和陆卫平立即围了上来。
“没炸弹吧？”赵磊咽了口唾沫。
“就是个文件袋，薄得连把刀都藏不下。”
陈正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撕开牛皮纸袋的封口。
纸袋里面，没有优盘，没有录音笔，也没有长篇大论的信件。
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同样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已经保存了很多年的老照片。
当陈正锋把那张照片从纸袋里抽出来，放在灯光下看清上面的画面时，他整个人一震，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连呼吸都停住了。
那是一张葬礼上的照片。
天空飘着阴沉的小雨。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用黑纱扎着的灵堂。灵堂的供桌上，摆着父亲陈国栋那张穿着老式警服的黑白遗照。
而在遗照旁边，站着一个大约十岁出头、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
那个男孩，双眼红肿，手里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警帽，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倔强和迷茫，正呆呆地望着镜头的方向。
那是二十年前的陈正锋自己。
这不仅是一张照片，这是陈正锋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是他这二十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源头。
“这是你爸的葬礼……”陆卫平看着照片，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哆嗦着。
陈正锋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张照片的角度是从人群的后方拍的。当年父亲因公牺牲，市局来了很多人吊唁，甚至有一些围观的群众。
这个神秘的第三方玩家，当时竟然就在葬礼现场？他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了父亲？
陈正锋强忍着心里剧烈的翻涌，将照片翻到了背面。
照片背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得力透纸背、苍劲有力的字迹。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压抑了二十年的悲凉与狠绝。
上面写着：
【那天，我也在场。】
【别找了。】
【我们的父亲，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看到这短短的三句话，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和酸楚，像海啸一样将他整个人吞没。
我们的父亲。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实了陈正锋之前的侧写推断。
这个神秘人，真的是当年某个牺牲者的后代。
他当年，也许就站在那个下着冷雨的灵堂外面，看着同样失去父亲的陈正锋，在心底埋下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复仇种子。
他们就像是两棵在同一片被毒血浸泡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荆棘。二十年来，不见天日，各自朝着黑暗的最深处野蛮生长，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刺穿那张遮天蔽日的黑网。
“他到底是谁的儿子……”赵磊看着那行字，眼圈也跟着红了，“档案上建国叔登记的一直是未婚啊，难道是长丰矿业案里那个跳楼的矿长？还是当年失踪的那个线人？”
陈正锋死死捏着那张照片，没有回答。
但他那双向来冷如坚冰的眼睛里，此刻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暗流。
“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陈正锋看着那行字，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站在雨中、同样满眼绝望的少年。
“这局棋，我们终于对上了。”
陈正锋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转身看向窗外那浓重的夜色，眼神锋利。
“老赵，收拾家伙。”
“宋廷岳不是急着找城南河底的东西吗？既然物证已经被我们的‘战友’拿走了，那咱们就借力打力，给宋市长唱一出‘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