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初冬的夜風，順著被暴力踹開的房門倒灌進來，吹得滿地散落的紙片嘩嘩作響。
陳正鋒釘在那片狼藉的公寓中央，死死盯著手里那團A4紙。
“沈若晴在我手里。想換她，拿馬明給你的那份原始記錄來。三天後，節目見。”
他隔著舊夾克，摸了摸貼身口袋。那塊用防水膠布纏了無數圈的微型硬盤，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胸口。
這就是那份記錄。林致遠七年前割了腕，馬明在爛尾樓里磕頭，他父親、嚴叔、周文，兩代人二十年的血，全在這塊鐵里。
只要三天後在演播室里把它砸出來，那堵用謊言和“信任”砌起來的高牆就會塌。老百姓會醒過來，那個藏在雲端的“位置”，就會露出吃人的真面目。
可現在，司徒朗一把捏住了他最要命的軟肋。
沈若晴。
一邊是兩代人死磕到底的大義，是無數蒙冤者等了二十年的公道。一邊是跟他並肩作戰、把後背交給他的人命。
給，司徒朗拿到東西第一時間就銷毀，沈若晴見過核心記錄，絕不可能活著回來。不給，她挺不過今晚。
這種把人撕成兩半的疼，讓這個鋼鐵一樣的漢子眼底泛起一層血氣。
“呼——”
陳正鋒長長吐出一口悶氣，把翻倒的沙發扶正，重重坐下去，摸出一根煙點上。
遇到絕境，不能亂。這是師父秦遠山教他的第一課。
司徒朗是什麼人？連管財務的老骨干都能制造煤氣爆炸滅門、連發帖的實習生都能制造意外溺水的活閻王。他會遵守“一手交人一手交貨”的規矩？
他要的根本不是交換。是一石二鳥——既毀證據，又殺人滅口。
順著他的規則玩，橫豎都是死。要把沈若晴活著帶回來，還保住手里這份公道，就只有跳出他畫的圈，找那條不存在的第三條路。
陳正鋒把煙頭按滅在玻璃渣上，起身走到窗前。樓下車水馬龍。他連個警察身份都沒了，手里沒槍沒人，要在三天之內、在幾千萬人的首都里，找出一個被司徒朗精心藏起來的人，比大海撈針還難。
他需要借力。借一張更大的網，借一股能從更高層撕裂司徒朗底牌的力量。
他掏出手機，沒有報警。司徒朗敢在市中心明目張膽綁人，沿途的監控早清干淨了，普通出警只會打草驚蛇。
他翻到通訊錄最底，按下那個單線聯系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每一聲“嘟”都拉扯著他的神經。就在他以為不會接時，“ 噠”一聲通了。
“正鋒。”
那頭是個蒼老卻厚重如山的聲音——他的領路人，秦遠山。
“師父，出事了。沈若晴被司徒朗綁了。”
那頭靜默了幾秒。沒有驚訝，沒有追問。
“我知道。”秦遠山的聲音里透著穿過無數風浪的沉，“你拿到那個東西了，對吧？”
“拿到了。海外水軍賬目、操控輿論的會議錄音、給裴敬之造神二十年的原始策劃書，全在。策劃書最高指令的落款上，還有當年‘清源案’那個代號。”
秦遠山在那頭長長嘆了口氣。
“正鋒，你以為司徒朗為什麼敢在市中心綁一個知名記者？他是搞公關的，最怕輿論反噬。不是退無可退，他會用這種綁票的下三濫手段？”
陳正鋒目光一凝︰“您的意思……”
“兩個小時前，首都的風向變了。”秦遠山一字一句，“你端了水軍窩點，又放了未剪輯版，那堵繭房被你鑿出了好幾個大洞。老百姓不是傻子，上面的人更不是瞎子。”
“司徒朗這是慌了。更準確說，是他背後那個‘位置’，坐不住了。”
“正鋒，司徒朗充其量只是那個‘位置’戴在手上的一只白手套。平時干干淨淨，用人心殺人。可你現在扒下了這只手套，露出了里面那只沾血的手。”
“他們發現輿論壓不住你了，就不會再跟你玩公關。”
陳正鋒後背發涼︰“師父，您是說，那個‘位置’親自下場了？”
“對。”秦遠山的呼吸粗起來，“他敢這麼有恃無恐地綁人，說明拿到了絕對授權。那只手已經把最見不得光的殺手 ，交到了他手里。”
“從你接到那張紙條起，這仗就不再是爭網民支持率的輿論戰了。”
秦遠山頓了頓，說出那句讓陳正鋒沉到冰窖的話。
“他們要的，不只是你手里那份記錄。他們要把你、沈若晴、還有那個剛反水的馬明，連同這二十年沒來得及見光的真相——一次，全部埋掉。”
這是毫不掩飾的肉體抹殺。
陳正鋒握著手機，眼底的火燒到極致，帶上一絲癲狂的狠。
好啊。既然你們扯下文明的畫皮，不跟老子玩輿論了。那老子就跟你們玩命。
“師父，我不管他們要埋多少人。我只要沈若晴活著。三天，我只有三天。”
“首都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您那張網，該動一動了。我要司徒朗名下所有秘密房產、他這三天接觸過的所有人的名單。”
那頭沉默了片刻。秦遠山知道，一旦動用蟄伏二十年的暗線，就是跟那個“位置”徹底撕破臉。可他更知道，這時候退了，陳國棟就真白死了。
“好。”
一個字，重逾千斤。
“十分鐘後，東西發到你那個安全郵箱。正鋒記住，三天後的節目你必須去。你站在聚光燈下，他們就不敢明著弄死你。至于暗處的事——”
秦遠山的聲音透出老而彌堅的殺伐。
“天塌下來，師父替你頂著。”
電話掛斷。
陳正鋒收起手機，扯過黑色夾克披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被砸爛的暗網電腦，彎腰撿起一塊鋒利的屏幕玻璃碎片，小心收進口袋。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
這是一場跟死神、跟整個體制黑洞賽跑的生死時速。
陳正鋒拉開門，大步走進首都冷冽的寒風里。他要把這座城市翻個底朝天，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沈若晴從那個吃人的魔窟里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