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場暴雨一直下到後半夜才停，結果沒能遂了陳正鋒夜探望海崖的願。
按照阿海的說法，望海崖那座半山別墅區三面臨海，全是刀削般的懸崖峭壁，底下暗礁密布，連快艇都靠不上去。唯一的通路，就是前山那條長約三公里的盤山公路。而一到晚上十點以後，盤山公路就會拉起電網徹底封山，兩側的樹林里不僅埋著防步兵地雷，還放養著二十多條餓著肚子的狼青犬，別說是人，就是只野貓摸上去也得被撕成碎片。
想要上望海崖去摸裴敬之的底，唯一的法子，就是趁著傍晚山上守軍換防、山下往別墅里運送新鮮食材和飲用水的當口，看看能不能混進補給車隊里。
第二天下午五點，太陽偏西，但科蘭自由港空氣里的悶熱勁兒一點沒減，反而因為地面水汽的蒸發，悶得人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蒸籠里。
在望海崖山腳下，有一座佔地極廣的圓形廣場。這里是盤山公路的起點，也是萬順國際船務集團的總部大廈所在地。
此時，廣場邊緣一處賣甘蔗汁的破舊鐵皮棚子底下，陳正鋒正戴著那頂破草帽，低頭用一把砍刀慢吞吞地削著甘蔗皮。沈若晴坐在後面的小馬扎上，用頭巾包著臉，低頭擇著一筐爛菜葉。至于阿海，因為臉在萬順行的黑名單上掛了號，沒敢湊到跟前來，只躲在兩條街外的一處爛尾樓頂上替他們望風。
“陳隊，你看廣場東面那堵牆。”
沈若晴擇著菜葉，用只有兩人能听見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陳正鋒停下手里的砍刀，順著她的視線抬眼望去。
在萬順集團總部大廈的正前方，立著一面足有十幾米長、用整塊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巨大宣傳牆。牆面上用鎏金大字刻著【科蘭自由港開拓紀實】幾個大字，下面瓖嵌著幾十張用防彈玻璃罩著的黑白或彩色老照片，記錄著這座港口從一片荒蕪的爛泥灘發展成如今這副繁華模樣的過程。
而在宣傳牆最核心、最顯眼的位置，全都是同一個男人的照片。
照片下面標注著一行簡短的尊稱︰【科蘭自由港終身名譽主席、慈善家——龍先生】。
陳正鋒假裝推著裝甘蔗渣的竹筐去旁邊的垃圾桶倒垃圾，壓低帽檐，一步步走到了那面大理石宣傳牆下。
他先是掃了一眼最近幾年的彩色照片。照片里的“龍先生”大概六十多歲，留著一頭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銀白色短發，身材並不算高大魁梧，甚至有些偏瘦，穿著一身寬松的深灰色中式亞麻唐裝，手里捻著一串油亮的黑木佛珠。
但這並不是最吸引陳正鋒的地方。
真正讓陳正鋒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渾身血液在一瞬間發冷的，是瓖嵌在最左邊第一欄、那張攝于三十年前的泛黃黑白舊照！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南洋原始海岸，幾個穿著舊式迷彩軍裝的人正站在界碑旁合影。站在最中間的那個年輕人，當年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身沒有領章的東南亞邊防戎裝，腳踩作戰靴，雙手背在身後。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一雙眼楮細長而陰鷙，像極了深山里擇人而噬的毒蛇；而在他的左眉骨正中央，有一道明顯的、把整條眉毛斜著劈成兩截的刀疤！
轟！
看著這張三十年前的戎裝舊照，陳正鋒的腦海里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呼吸瞬間停滯！
這張臉，這道把左眉劈成兩截的刀疤，他見過！
那是幾個月前，他在追查孫乾坤那條線、遠赴海外賭城之前（第198章），從孫乾坤留下的那枚特制銅紐扣夾層里，找到的一卷絕密微縮膠卷！
在那卷微縮膠卷洗出來的老照片里，有一張是三十年前在西南邊境某處秘密哨所拍下的合影。當時年輕氣盛的孫乾坤站在照片左側，而在孫乾坤身邊並肩站著、手里按著一把手槍的那個神秘年輕軍官，長著一模一樣的細長毒蛇眼，左眉骨上，也有著這樣一道把眉毛劈成兩截的刀疤！
當時專案組查遍了國內當年所有的邊防軍籍檔案，都沒能查出這個斷眉年輕軍官到底是誰。
直到今天，站在這面遠在東南亞法外之地的宣傳牆前，陳正鋒終于對上了這最後一塊拼圖！
是同一個人！
眼前這個統治著科蘭自由港的法外之王“龍爺”，就是三十年前站在孫乾坤身邊的那個斷眉軍官！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陳正鋒的脊椎骨蹭蹭地往上竄，讓他握著竹筐邊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之前一直以為，這個境外老巢是二十年前父親陳國棟查“清源”案的時候，那個幕後黑手為了轉移贓款才臨時開闢出來的退路。
錯了！
從孫乾坤那枚紐扣膠卷的時間算起，早在整整三十年前——在陳國棟開始查案的十年前，那個代號為“K”、如今被稱為【牧羊人•01】的龐大幽靈網絡，就已經把這顆叫做“龍爺”的釘子，提前埋在了國境線之外！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的經營！國內的孫乾坤、宋廷岳、沈鶴年、趙慎言、裴敬之、司徒朗，換了一茬又一茬；而國境線外頭的這條黑暗通道，卻在這位龍爺的看守下，穩如泰山地運轉了三十年！
就在陳正鋒心頭掀起驚濤駭浪的時候。
“嗚——嗚——！”
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突然從望海崖的盤山公路上方呼嘯而來！
原本熱鬧嘈雜的總部廣場，在听到這陣警笛聲的瞬間，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所有正在走動的行人、商販、甚至是萬順大廈門口的保安，全都臉色一變，慌慌張張地往馬路牙子兩邊退去。
陳正鋒眼神一凜，立刻拎著空竹筐退回到甘蔗攤的鐵皮棚子底下，將沈若晴拉到了自己身後的陰影里。
不到半分鐘，四輛架著重機槍的黑色豐田防彈皮卡車，像四頭發狂的野牛一樣沖下盤山公路，直接開進了圓形廣場。
車斗里跳下來二十多個身穿黑色戰術背心、頭戴鋼盔、手端美式m4自動步槍的雇佣兵。這些人動作彪悍，根本不用喇叭喊話，看見路邊有兩輛沒來得及挪開的摩的，上去就是一腳踹翻，端著槍在道路兩側拉起了一道殺氣騰騰的警戒線。
緊接著，三輛一模一樣的加長防彈版奔馳邁巴赫，在前後各兩輛裝甲越野車的護衛下，緩緩駛下山道，穩穩地停在了萬順集團總部大廈那高大的漢白玉台階前。
“是龍爺！龍爺從望海崖下來了！”
旁邊一個賣烤肉串的本地小販嚇得雙腿發抖，二話不說，直接熄了炭火，噗通一聲跪在了攤位後面，把頭埋得低低的。周圍沒來得及跑遠的幾十個苦力和商販，也全都條件反射般地彎下腰，連大氣都不敢喘。
鐵皮棚子的陰影里，陳正鋒透過兩根甘蔗的縫隙，死死地盯住了中間那輛邁巴赫的後車門。
就在這時，萬順大廈的旋轉門里，四個黑衣打手架著一個五花大綁、渾身是血的壯漢，快步沖了出來，一把將那壯漢推倒在邁巴赫車門前的台階下。
陳正鋒定楮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被綁著跪在地上的壯漢，不是別人，正是昨天上午在西郊電詐園區小鐵門外，一鐵管砸斷了那個中國大學生右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保安隊長！
只不過此刻，這位昨天還不可一世、叫囂著“閻王爺來了也不好使”的刀疤臉，早已經被打得沒了人樣，滿嘴的牙全碎了，鼻青臉腫地跪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抖得像篩糠一樣。
在他旁邊，還站著那個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穿著一身白西裝的萬順集團董事長——“唐先生”唐耀宗。此刻的唐耀宗，正滿頭大汗地躬著身子，對著那扇還沒打開的邁巴赫車門，大氣都不敢出。
“ 噠。”
一聲輕響。
一名身材高大的外籍保鏢上前，恭恭敬敬地拉開了邁巴赫的後車門。
一只穿著手工千層底黑布鞋的腳，穩穩地邁出了車門，踩在了鋪著紅毯的台階上。
隨後，一個穿著深灰色亞麻唐裝、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的六十多歲老人，慢條斯理地從車里走了出來。
正是宣傳牆照片上的那位——龍爺！
這是陳正鋒第一次在現實中，親眼見到這位統治著科蘭自由港的法外之王。
老人個子不高，甚至看起來有些干瘦，左眉骨上那道三十年前留下的斷眉刀疤，在夕陽的余暉下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灰白色。他手里慢悠悠地捻著那串油亮的黑木佛珠，臉上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倦意，既沒有黑幫大佬那種橫眉立目的凶相，也沒有上位者刻意端出來的威嚴。
可當他站定在台階上的那一刻，陳正鋒卻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幾百米內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龍爺，這就是西郊三號園區的護衛隊長，馬老六。”
旁邊的唐耀宗趕緊彎下腰，指著地上跪著的刀疤臉，聲音發顫地匯報，“昨天上午他當班的時候，跟底下的豬仔起了沖突，沒關好後頭的泔水門，讓一個豬仔跑到了外面的馬路上大喊大叫。雖然人當場抓回去了，但壞了您這幾天定下的‘靜默’規矩……”
“龍爺饒命！龍爺饒命啊！”
地上的刀疤臉听到這話，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在水泥地上磕頭，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鮮血淋灕，“我昨天已經把那小畜生的手砸斷扔進水牢了！外頭根本沒人看見！龍爺，我跟了您八年了，替您砍過幾十個人，您饒我這一次吧！”
龍爺站在台階上，連低頭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他就那麼看著遠處天邊的晚霞，手里不緊不慢地撥弄著佛珠，聲音沙啞而平淡，就像是在跟自家人聊著今晚吃什麼菜一樣隨意︰
“耀宗啊，我記得咱們萬順行養狗的規矩，好像不是這麼定的吧？”
唐耀宗後背一哆嗦，趕緊低下頭︰“是，龍爺。”
“養條看門狗，是讓它把牲口看在圈里頭。”
龍爺從旁邊的保鏢手里接過一塊潔白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每一根手指，“狗要是沒看住門，讓牲口跑到街面上叫喚了，不管有沒有外人听見，這狗，都算是瘋了。瘋狗留著，容易咬主人。”
說到這兒，龍爺把熱毛巾隨手扔回托盤里，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跟了我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別讓他太痛苦。拉到後山犬舍去，喂那幾條狼青吧。他家里的老婆孩子，給拿五萬美金的安家費，送去東區的洗腳城干活抵賬。”
輕飄飄的兩句話，不僅定了刀疤臉一個活人喂狗的死刑，連他老婆孩子的後半生也順手推進了火坑。
“不——！！龍爺！你不能這麼對我！！”
刀疤臉發出了絕望至極的嚎叫。可旁邊兩個雇佣兵根本不給他掙扎的機會，上前一步，直接用膠帶死死封住他的嘴，像拖死豬一樣，架起他就往大廈後頭的裝甲運兵車上拖。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廣場周圍跪著的、彎著腰的幾十個商販和居民，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更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躲在鐵皮棚子陰影里的陳正鋒，透過甘蔗的縫隙，冷冷地看著台階上那個正在低頭聞著唐耀宗遞上去的一罐明前龍井茶葉的干瘦老人。
這一刻，陳正鋒心底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這幾年，他跟無數個頂尖的惡人打過交道。
在濱河市，宋廷岳吃齋念佛，滿口仁義道德，披著一張大善人的偽善畫皮；
在省城，沈鶴年戴著金絲眼鏡，談吐風雅，是個儒商；趙慎言和裴敬之更是滿嘴黨紀國法、公平正義，道貌岸然到了極點；
到了首都，司徒朗更不用說，溫文爾雅，悲天憫人，把自己包裝成了全天下老百姓的良心。
那些人之所以都要拼了命地給自己披上一層體面的外衣，是因為他們活在中國的國境線之內！在那個有法律、有警察、有朗朗乾坤的地方，哪怕他們權勢再大，他們的惡也是見不得光的，一旦露出來就會人人喊打，所以他們必須偽裝。
可眼前的這個龍爺，完全不同！
在科蘭自由港這片沒有王法、沒有規則的土地上，他的惡，是赤裸裸的、明晃晃的、甚至是不屑于做任何掩飾的！
他不需要給自己立貞節牌坊，也不需要找司徒朗寫小作文洗地。因為在這八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他龍爺的嘴，就是法律；他手里的槍，就是規則本身！
一個不必再戴任何面具、把殺人喂狗當成喝茶吃飯一樣平常的惡魔，比國內那些藏頭露尾的偽君子，要危險百倍！
“山上那位老先生，今天胃口怎麼樣？”
台階上，龍爺聞了聞茶葉，隨口問了唐耀宗一句。
“回龍爺，老先生今天精神不錯，下午剛跟上面通了電話，說最遲明天晚上，那幾家瑞士銀行的合規代表一到，就在望海崖把最後幾筆盲目信托的活體交割做完。”唐耀宗畢恭畢敬地回答。
听到這話，陳正鋒眼神猛地一凝。
明天晚上！
裴敬之果然就在望海崖頂上，而且明天晚上就要完成那兩百六十億黑金的最終交割！
然而，看著眼前那三輛連火箭筒都打不穿的防彈邁巴赫，看著廣場四周那幾十個荷槍實彈、訓練有素的外籍雇佣兵，還有大廈頂上隱約可見的狙擊手反光鏡。
陳正鋒的心，卻一點點地往下沉。
龍爺在科蘭經營了整整三十年，把這里打造成了一座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桶王國。在這個絕對的暴力機器面前，陳正鋒手里現有的那點牌——他和沈若晴兩個人、一個只會鑽下水道的阿海、還有一把五金店買的羊角錘——顯得是那麼的單薄，那麼的可笑。
要在明天晚上之前，突破這幾百名雇佣兵的防線，從龍爺的眼皮子底下把裴敬之給劫出來，這簡直比登天還難！
“行了，把新茶給老先生送上去吧。我去東區賭場巡一圈。”
龍爺點了點頭，把茶葉罐交還給唐耀宗，轉身重新坐進了中間那輛加長邁巴赫的車廂里。
“轟——”
車隊引擎轟鳴，四輛開道的防彈皮卡再次拉響警笛，護衛著三輛邁巴赫，緩緩駛離了萬順大廈的廣場，順著寬闊的主干道往東區駛去。
而車隊駛離廣場的必經之路，正好要經過陳正鋒和沈若晴藏身的這個甘蔗攤路口！
“低頭，別看車窗，裝作干活。”
陳正鋒立刻用胳膊肘踫了踫身後的沈若晴，自己也把頭上的破草帽往下一拉，彎下腰，拿起砍刀繼續在木頭墩子上篤篤地削著甘蔗皮，連呼吸都放慢到了極致，將自己身上所有的殺氣和銳氣收斂得一干二淨。
沉重的防彈輪胎碾壓著柏油路面，發出一陣陣低沉的摩擦聲。
第一輛開道皮卡開了過去。
第二輛裝甲越野開了過去。
緊接著，中間那輛懸掛著科蘭港“0001”號純金車牌的加長邁巴赫，慢吞吞地駛到了距離甘蔗攤不足五米的正前方。
因為前面路口有幾輛拉貨的板車在避讓，邁巴赫的車速降得很慢，幾乎就像是人在散步一樣。
陳正鋒低著頭，眼楮死死盯著手里的甘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可就在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即將與甘蔗攤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
“嗡——”
一陣極其輕微的電機運轉聲響起。
邁巴赫後排那扇原本關得嚴嚴實實、黑得像墨鏡一樣的單向防彈玻璃車窗，竟然毫無征兆地，往下降下了兩寸寬的一道縫隙！
透過那道只有兩寸寬的縫隙，陳正鋒用眼角的余光，清清楚楚地看到——
車廂後座昏暗的陰影里，龍爺正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可在經過這個不起眼的街角破攤位時，那個干瘦的老人，竟然慢慢地睜開了那雙細長的毒蛇眼。
他甚至都沒有轉過頭來，只是眼珠子微微往側面一斜，隔著車窗外攢動的人頭，似有似無地，朝著鐵皮棚子底下這個正在削甘蔗的破草帽男人，輕輕瞥了一眼！
僅僅只有半秒鐘的對視。
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又陰冷得像是一條藏在枯葉底下的竹葉青，突然沖著路過的獵物吐了一下信子！
下一秒，車窗悄無聲息地重新升起，邁巴赫一腳油門加速，匯入車流，絕塵而去。
鐵皮棚子底下，陳正鋒手里的砍刀停在了半空中。
盡管外面的氣溫高達三十多度，可他的後背上，卻在這一瞬間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沖後腦勺！
“陳隊……他剛才……是不是往咱們這兒看了？”
身後的沈若晴顯然也感覺到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視，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不對勁。他不應該認出我們來才對……”
陳正鋒緩緩放下手里的砍刀，看著邁巴赫消失的街角，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和沈若晴今天這身打扮，連走路的姿勢都徹底改了，剛才在廣場上也是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幾百號人里頭，龍爺憑什麼偏偏往他們這個破甘蔗攤上看那一眼？
是巧合？還是說，他們昨天下午或者今天早上的某個細節，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露了底，讓這頭在科蘭盤踞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嗅到了獵人的味道？！
“此地不能待了，馬上回紅樹林！”
陳正鋒心頭警鈴大作，一秒鐘都沒敢耽擱，扔下手里的甘蔗刀，拉起沈若晴就鑽進了後面的貧民窟暗巷。
夜幕降臨。
紅樹林灘涂深處，海風吹得廢舊鐵殼船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夜色里磨牙。
底艙里，煤油燈被調到了最暗。
陳正鋒坐在木箱旁，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牛皮紙地圖上反復比劃著望海崖周邊的地形，眉頭一直沒有舒展開。沈若晴坐在旁邊，正在給相機電池做最後的檢查。
之前說好傍晚六點就在灘涂外圍匯合的阿海，一直到晚上八點，都還沒有回來。
“陳隊，阿海不會出什麼事了吧？”沈若晴看了一眼手表，心里有些發慌，“他今天下午去西灣碼頭那邊幫我們打听明天往望海崖送菜的貨車司機，按理說早就該回來了。”
陳正鋒看了一眼木箱上那只老鬼留下的銅殼懷表，沉聲道︰“阿海對這片地形比耗子還熟，再等等。如果八點半他還不回來，我們就必須換地方，說明……”
陳正鋒的話音還沒落。
“ 當！！”
頭頂上方那塊偽裝成廢鐵皮的沉重艙蓋，突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
陳正鋒反應快到了極點，左手一揮直接拍滅了桌上的煤油燈，右手抓起那把鋼制羊角錘，整個人如獵豹般瞬間貼到了艙梯下方的死角里！
“陳……陳大哥！別動手！是我！咳咳……是我，阿海！”
艙口上方，傳來了阿海上氣不接下氣、帶著劇烈喘息的嘶啞喊聲。
緊接著，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順著生銹的鐵梯滑了下來，“噗通”一聲重重地摔在底艙的鐵板上。
陳正鋒確認外面沒有尾巴跟著，這才迅速伸手把頭頂的艙蓋重新合死落鎖，然後摸黑走到阿海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沈若晴重新擦亮火柴，點著了那盞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一亮，兩人都吃了一驚。
只見阿海渾身上下全是被紅樹林枝條抽出來的血口子，半邊身子都泡在黑臭的爛泥里，那雙塑料人字拖早就跑丟了一只，光著的右腳底板被牡蠣殼劃開了一道大口子，正往外冒著血水。他那張原本黝黑的臉，此刻白得像張死人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從鬼門關前跑了個來回。
“怎麼回事？誰追你了？”陳正鋒拿起水瓶，往阿海嘴里灌了一口水。
阿海嗆咳了兩聲，死死抓住陳正鋒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陳正鋒的肉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完了……陳大哥，全完了！不能去望海崖了，你們趕緊跑，現在就從排污渠往海邊跑！”
“慢點說，到底出什麼事了？！”沈若晴心頭一緊，急忙問道。
“是……是昨天那個跑出來的大學生，還有今天下午被喂了狗的那個保安隊長馬老六！”
阿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里滿是驚駭欲絕的神色，“昨天馬老六因為讓那個豬仔跑出大門，知道今天龍爺下山肯定要扒他的皮！所以這孫子為了將功折罪，從昨晚半夜開始，就帶著幾十個護衛，把西郊三號園區外圍三百米之內的所有角落、連同每一根野草都給翻了一遍！”
“他們在……在你們昨天躲著的那個水泥涵洞里，發現了兩串不屬于本地工人的腳印，還在涵洞外頭的爛泥里，撿到了一片沈姐相機鏡頭蓋上刮下來的黑色塑料碎屑！”
听到這話，沈若晴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昨天上午她用髒抹布包著長焦鏡頭偷拍的時候，因為看到那個大學生被打斷手，情緒激動之下手抖了一下，相機鏡頭在涵洞粗糙的水泥壁上磕了一下！
“不僅如此！”
阿海咽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馬老六死前把這件事捅給了唐耀宗！唐耀宗調取了昨天下午西郊到舊城區所有賭場的遠距離高空探頭，雖然沒拍清你們的正臉，但鎖定了你們倆推著平板車、扮成苦力和洗衣婦的身形！”
“就在一個鐘頭前，龍爺從東區賭場回山的半道上，突然下了死命令！現在萬順行幾百號打手，還有巴頌將軍的治安軍，已經把整個西區和舊城區全部封鎖了！街頭巷尾全貼滿了五萬美金的懸賞令！”
阿海抬起頭，看著陳正鋒，聲音里帶著一股徹骨的絕望︰
“龍爺的人現在正在挨家挨戶、掘地三尺地搜捕兩個‘從國內來的、扮成苦力專門盯著園區拍照的一男一女’！”
“陳大哥，傍晚在廣場上，龍爺根本不是隨便看你們一眼——他老人家早就認出你們來了！你們，已經被龍爺死死盯上了！”
狹窄的底艙里，燈火搖曳。
陳正鋒站在原地，腦海里再次浮現出傍晚那輛黑色邁巴赫車窗降下兩寸時，龍爺投過來的那記平靜如死水、卻又陰毒如毒蛇吐信般的眼神。
原來如此！
那個老狐狸在廣場上處決馬老六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涵洞外頭有人偷拍了，甚至通過身形對比，在人群里一眼就認出了甘蔗攤後面的他和沈若晴！
龍爺當時之所以沒有讓身邊的雇佣兵當場開槍抓人，是因為他怕在開闊的廣場上打草驚蛇，讓陳正鋒狗急跳牆拼出個魚死網破，或者驚動了十二海里外的聯合執法船隊！
他那一眼，是貓在把老鼠徹底關進鐵籠子之前，戲謔而殘忍的最後審視！
就在這時——
“汪！汪汪——！”
一陣低沉而凶悍的獵犬狂吠聲，伴隨著快艇螺旋槳攪動淺灘泥水的轟鳴聲，突然順著夜風，從紅樹林灘涂的外圍，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包圍圈，已經合攏了！